詩曰:
滿城舉手誓除魔,金燈碎盡血債消。
犀角化灰安怨魂,從今水利替香燒。
審問結束後,唐格沒有立即宣佈處決。他從紫金缽盂中取出那捲南極仙翁的手令、從玄英洞中搜出的賬本、闢塵大王簽字畫押的供詞副本,以及那幾根從白骨堆中揀出的最細的人骨,一一陳列在金平府衙門前那張臨時搭起的審案臺上。然後他退後一步,對滿城百姓說,這三隻犀牛精的罪行已審清——殺人煉油、以妖術惑眾、騙取百姓信仰,樁樁件件,鐵證如山。按律當斬。但在處決之前,他要問一問金平府的百姓——這三隻犀牛精,該不該殺。
滿城百姓先是沉默了一瞬。這些年來,他們年年元宵跪拜三位大王,將他們視為金平府的庇護神。可此刻那三口鐵鍋中殘留的金色油脂還在冒著腥甜的香氣,那堆大大小小的白骨還攤在青石地面上,那個在衙門當過仵作的老人還在指著水碗中浮起的白色絮狀物向周圍的人群解釋什麼是人脂。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擠到人群最前面,她的頭髮白得像雪,背佝僂得如同枯樹,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盈滿了淚水,伸出一隻枯瘦如柴的手,手指顫抖著指向跪在地上的闢寒大王:“殺了他們!”她的聲音沙啞而尖銳,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撕出來的。她告訴大家她兒子去年元宵來金平府看燈,就再也沒有回家。後來她去青龍山腳下找,只找到了他的一隻鞋,鞋裡還塞著給她買的桂花糕。那隻鞋她今天帶來了,她將一隻破爛不堪的小兒布鞋高高舉起,鞋面上還殘留著乾涸的泥漬,鞋底磨得幾乎透明。
更多的手舉了起來。一箇中年漢子舉起手,說他弟弟前年秋天去山裡砍柴,再也沒有回來。一個佝僂的老漢舉起手,說他鄰居一家三口去年冬天來金平府投親,走到青龍山腳下便失蹤了,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一個年輕的農婦舉起手,懷裡抱著個還在吃奶的娃娃,說她男人去山裡採藥被巡山小妖抓走了,她等了他整整兩年,等到今晚才知道他被煉成了燈油。滿場的手臂舉了起來,先是幾隻,再是幾十只,然後是幾百只、幾千只,人山人海的廣場上舉起的手臂如一片沉默的森林。那三隻犀牛精跪在這片手臂的森林中央,闢塵大王已癱在地上抖得像篩糠,闢暑大王那雙被燒光了眉毛的眼睛裡滿是恐懼與不可置信,闢寒大王那張從不肯低下的犀牛頭終於重重地垂了下去。
唐格退後一步,將處決權交給了悟空。悟空走上前來,金箍棒在手中化作碗口粗細。他低頭看著這三隻犀牛精,火眼金睛中沒有往日的嬉笑,也沒有面對強敵時的戰意,只有一種極淡極冷的平靜。他手起棒落,三隻犀牛精應聲倒地,現出真身,化作了三頭巨大的犀牛,並排倒在金平府衙門前那片被無數腳印踩得坑坑窪窪的青石地面上。闢寒大王那隻斷角處還在往外滲著乳白色的髓液,闢暑大王被燒光的眉毛處露出了青灰色的犀牛皮,闢塵大王后頸上那個紫包已腫成了拳頭大小。
唐格讓人將三隻犀牛的角割下。那三根犀角足有成人手臂粗細,角身溫潤如玉,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白色光澤。他讓黑熊精將那三根犀角放在石臼中搗成細粉,又讓八戒將那幾口鐵鍋中殘留的燈油刮下來,與犀角粉混在一起,兌入清水中,灑在金平府四門之外。他說這是為他們安魂,那些被煉成燈油的冤魂被囚在那幾口鐵鍋裡太久,這犀角粉混著燈油灑在城門口,算是讓他們魂歸故里。他們生前都是金平府的百姓,死後也該回到金平府的土地裡。
三盞金燈被悟空一棒砸碎。那三盞以黃銅鑄就、鏤空雕刻九龍戲珠的金燈在棒下碎成了無數碎片,燈罩上的九條金龍被砸得扭曲變形,龍目上嵌著的紅寶石散落一地,在晨光中閃爍著冷幽幽的光芒。燈油被倒入城外的金水河中,那些金色的油脂在水面上緩緩散開,浮起一層薄薄的絮狀白花,然後順著水流漂向遠方。那幾口鐵鍋也被八戒一釘耙劈成了碎片。
唐格站在城門口,對全城百姓說,從今往後金平府不再點金燈。想求風調雨順便修水利、種樹木,比點燈管用。青龍山的土質極適合種茶樹,山腳下那條溪流的水量足夠灌溉方圓數十里的農田。與其年年元宵跪在橋頭拜三盞吃人的燈,不如把那些香火錢省下來修一條水渠。
百姓們怔怔地看著這個和尚。他們拜了不知多少年的金燈,每年元宵都要跪在橋頭等三位大王來點燈,以為那便是風調雨順的代價。可今日這個和尚告訴他們,風調雨順不是拜燈拜來的,是挖水渠挖來的,是種樹種種來的。那個被吃掉兒子的老婦人蹣跚著走到唐格面前,她手裡還緊緊攥著那隻破爛的小兒布鞋,跪下磕了三個頭。她的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石地面,聲音沙啞而哽咽,她說多謝聖僧,她兒子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她知道他再也回不來了,但至少今晚之後,不會再有人家的孩子被煉成燈油了。今晚回家,她要把他留在家裡的那雙鞋也收好,跟他爹埋在一起。她說她以後每年元宵都會去青龍山下那條溪邊種一棵樹,替他種。他說過青龍山什麼都好,就是樹太少了。
沙僧將這一切默默記下,在日記本上寫道:三犀牛精被處決了。金燈被砸了,燈油倒進河裡,犀角磨成粉灑在四門安魂。有個老婦人拿著兒子留下的鞋來投票,處決之後她跪在師父面前磕了三個頭,說她兒子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師父告訴她以後每年元宵去青龍山下種一棵樹。師父說想風調雨順就修水利種樹木,比點燈管用。我覺得師父這句話比三盞金燈更有用——金燈只能照亮一座橋,水利能養活一城人。金平府的百姓大概需要很久才能適應沒有金燈的元宵節,但他們會慢慢發現,水渠裡的水比燈油更甜,茶樹上的葉子比燈香更清。今夜元宵,金平府沒有點燈。但金水河上倒映著滿天星斗,比任何金燈都亮。願那三根犀角化成的粉末能安撫所有冤魂,願金平府從此不用再拜任何以血熬成的燈。願那位老婦人每年春天去青龍山下種樹時,能看到滿山翠綠。願她兒子的在天之靈能在那些樹蔭下安息。取經天團,繼續西行。金平府的案子結了,但那個“佛”字還懸在賬本上。等到了靈山,師父會替那些被煉成燈油的人問如來——他座下有哪些佛,在用人脂點燈。願那個答案不會等太久。願靈山的蓮臺夠大,能容得下這份質問。願佛光普照之處,皆是無辜者的鮮血洗淨之後才有的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