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白骨如山證若山,金鍋脂液尚斑斑。
供出靈山真佛號,滿城風雨叩禪關。
三隻犀牛精被押到金平府衙門前。闢寒大王斷了一隻角,斷口處還在往外滲著乳白色的髓液;闢暑大王的眉毛鬍子被燒了個精光,光溜溜的犀牛頭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闢塵大王后頸上被蠍子精扎出的針孔已腫成了雞蛋大的紫包,整顆犀牛頭歪歪斜斜地耷拉著。他們被悟空用金箍棒變作的繩索捆成了三隻粽子,跪在衙門前那尊石獅子旁邊。這石獅子他們太熟了——每年元宵點燈時,他們便站在這石獅子旁朝百姓揮手致意,那時百姓跪他們。今日百姓依舊站在這裡,將他們圍得人山人海,可跪在地上的換成了他們自己。
唐格端坐衙門正堂。他將九環錫杖靠在椅側,紫金缽盂擱在案上,缽中依次取出那些在玄英洞中搜出的物證。悟空將一堆堆白骨搬了出來,按犀牛骨與人骨分作兩堆,最大的不過七八歲,最小的只有成人手臂粗細;八戒將三口鐵鍋抬到廣場上,鍋底餘火早已熄滅,鍋壁上那層金色油脂在日光下泛著詭異的蠟光。沙僧將一排排封著黃泥的陶甕從缽盂中取出,甕口上闢寒大王的私印清晰可辨。玉面狐狸將那捲從工坊石櫃中搜出的賬本遞到唐格手中,賬本以犀牛皮為封面,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燈油的產量與去向。
唐格拿起一根人骨,對著滿城百姓朗聲道,這便是金燈的燈油——犀牛角粉混合人脂,配以龍涎香與麝香掩蓋血腥氣。這堆白骨中最大的不過七八歲,最小的只有成人手臂粗細。他們都是被巡山小妖從山下村莊中抓來的活人,在玄英洞的工坊中被煉成了油脂,灌進了這三口鐵鍋,又灌進了橋頭那三盞金燈。這些年金平府確實風調雨順,可你們可曾想過——那些失蹤的流浪漢、那些再也沒回家的外鄉人、那些在元宵燈會後便再也不見蹤影的鄰村人,他們去了哪裡。
他將賬本翻開,朗聲念出了最近的一頁。他將白骨、鐵鍋、賬本三樣物證一一展示完畢,然後轉向跪在堂下的闢寒大王。闢寒大王低著頭,斷角處的髓液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唐格問他鐵鍋中的燈油用的是什麼原料,他咬著牙不說話,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唐格沒有追問,只是朝八戒招了招手。八戒從鐵鍋底部刮下一小撮殘留的金色油脂,擱在一片碎瓦上,湊到火把上加熱。油脂融化時散發出的那股甜膩香氣與橋頭金燈的香氣一模一樣,圍觀的百姓們紛紛變了臉色——這正是他們每年元宵跪拜時聞到的那種香氣。
唐格又從缽盂中取出一小撮犀牛角粉,混合尋常的牛油脂,同樣加熱。這一次散發出的氣味卻截然不同,是一種焦臭的糊味,與金燈那股勾魂攝魄的甜香毫無相似之處。百姓們開始竊竊私語,幾個嗅覺敏銳的老婆婆指著那片瓦上的金燈油脂,又指了指犀牛角粉混合牛油的焦糊樣品,低聲說味道完全不一樣。
唐格最後讓人取來一碗清水,將那片瓦上殘留的金色油脂輕輕刮入水中。油脂在水面上緩緩散開,浮起一層薄薄的白色絮狀物,在日光下泛著詭異的珠光。圍觀的人群中有一位曾在官府當過仵作的老人,他擠出人群湊到水碗前看了一眼,忽然臉色大變,驚叫道那是人脂——他以前在官府驗屍時見過。人死後若被熬油,油脂入水便會浮起這種絮狀白花,跟豬油牛油完全不同。此言一齣,滿城譁然。
闢寒大王終於低下了頭。他那顆碩大的犀牛頭幾乎垂到了胸口,斷角處的髓液滴落得更快了。
唐格繼續問道,賬本上除了金平府之外還有別的去向。每年燈會之後,大半燈油不是留在玄英洞,而是裝箱運走。他要闢寒大王如實交代這些燈油除了在金平府點燈還供給誰——是賣給別的妖怪,還是上供給天庭,還是交給靈山的某位大人物。
闢寒大王渾身一震,死死咬著牙關,臉上的橫肉因恐懼而微微顫抖。他身後跪著的闢暑大王也猛地抬起頭來,那雙被燒光了眉毛的眼睛裡滿是驚恐。闢塵大王更是整個人都在發抖,後頸那個紫包隨著他的顫抖一鼓一鼓地跳著,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鑽出來。唐格沒有催他們,只是將紫金缽盂中那捲南極仙翁的手令取了出來,擱在案上。手令上的雲篆在日光下清晰可辨,南極長生大帝的印章與雷部正神的印章並排蓋在落款處。他說比丘國的事三隻犀牛精想必已聽說過了,南極仙翁的手令現在在他手裡,白鹿精已被南極仙翁領回,白麵狐狸在比丘國贖罪。他問他們是想走白鹿精的路,還是想走比丘國那條更窄的路。
闢塵大王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帶著極深的恐懼,嘴唇抖得幾乎說不成句。他說不能說,說了他會殺了他們——他連是誰都不敢提,只用了一個“他”字,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懼。闢寒大王猛地轉頭瞪了他一眼,那雙牛眼中滿是警告與驚懼。但闢塵大王已收不住了,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樑骨一般癱在地上,嘴唇翕動了許久,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字來。
他說的是——“佛。”
滿場死寂。闢寒大王與闢暑大王同時垂下了頭,不再掙扎。他們知道這個字一旦說出口,事情的性質便完全不一樣了——妖怪煉人油不過是為禍一方,可若是“佛”也參與其中,那便是靈山的黑幕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唐格將賬本合上,沒有繼續追問那位“佛”的具體名號。他知道闢塵大王已交代了,再多問也問不出來——那個“佛”字已足以說明一切。他對滿城百姓說此案今日暫且審到這裡,三隻犀牛精的罪行已審清——殺人煉油,以妖術惑眾,騙取百姓信仰。這三項罪名,每一項都足夠讓他們在斬妖臺上走一遭。他們的犀角將被鋸下作為證物,他們本人則移交天庭司法天神楊戩——楊戩正在查天庭藥庫的案子,這三隻犀牛精或許能提供更多關於“煉藥材料供應鏈”的線索。至於那個“佛”字,他會記在證詞裡。等到了靈山,他會讓如來親自解釋——他座下有哪些佛,在用人脂點燈。
沙僧在旁將這場審問從頭到尾記錄了下來,在日記本上寫道:審問犀牛精。闢塵大王說燈油的幕後買家是“佛”。他沒說是哪個佛,但師父聽了以後沉默了很久。我覺得師父心裡已經有了答案——能讓三隻犀牛精怕成這樣的,一定不是普通的佛。從比丘國到金平府,從南極仙翁的手令到犀牛精的賬本,這兩條線索指向了同一個方向——天庭與靈山都有人在用凡人的命來煉藥、點燈。比丘國那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孩子的心肝是供天庭藥庫的,金平府這些失蹤百姓的油脂是供某位佛的。兩條供應鏈,同一種原料。這已不是個別神仙的墮落,而是一個系統性的黑幕。師父說這個“佛”字他會記在證詞裡,等到了靈山讓如來親自解釋。願靈山的蓮臺夠大,能容得下這份證詞。願三界的光明不再是用人脂點亮的。願金平府的百姓從今晚起,不必再拜那三盞鬼燈。願那些被煉成燈油的冤魂,能在師父的證詞裡找到最後的安寧。願如來準備好回答這個問題。而那個“佛”字,會一直被我們刻在取經天團的記事本上,直到答案揭曉。直到那一天——我們會在靈山等一個解釋。願那個解釋不會讓我們失望。願佛光普照之處,皆是無辜者的鮮血洗淨之後才有的光明。取經天團,繼續西行。前方還有很長的路,還有很多的真相等著我們去揭開。而這份賬本與這個“佛”字,會一直陪我們走到最後。願如來已準備好面對它們。願三界從此不再有人脂點亮的燈。願每一個被煉成燈油的冤魂,都能在師父的證詞裡找到答案。也願三界所有人——無論是神是佛是妖是凡——都能知道,有些事做了便藏不住。取經天團會替那些不能說話的人說話。取經天團會一直向前,直到每一個真相都被揭開,每一個冤魂都能安息。晚安,金平府。晚安,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名字。願你們今夜能在夢中看到那三盞燈終於熄滅。願你們從此不再被煉成燈油。願你們安息。願真相大白。願公義昭彰。取經天團,永遠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