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金燈將點未燃時,棒影橫空架腕遲。
三口鐵鍋連夜碎,滿城始覺拜妖祠。
元宵夜,金平府滿城燈火。金燈橋上那三盞巨大的金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九龍鏤空燈罩內的燭火還未點燃,燈座下的香火錢已堆成了小山。百姓們排著長隊,手捧香燭,虔誠地等待著三位大王親自點燃今年的金燈。這是金平府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時刻,沒有人願意錯過。闢寒、闢暑、闢塵三位大王已按慣例來到橋頭,他們今日特意換上了全新的犀牛皮甲,甲片擦得鋥亮,在橋心高臺上站成一排,朝百姓們揮手致意。幾個老者帶頭跪了下去,滿橋百姓紛紛效仿,一時間金燈橋上黑壓壓地跪了一片。
闢寒大王很滿意這場面。他從隨行小妖手中接過火把,高高舉起,讓滿橋百姓都看到那簇跳動的火焰。他朗聲宣佈請三位大王為金平府賜福點燈,說罷轉過身,將火把緩緩伸向第一盞金燈。
火把即將觸到燈芯的那一剎那,他忽然覺得手背一涼。不是風吹的,是一根碗口粗的鐵棒無聲無息地從燈柱後面探了出來,不偏不倚地架在了他的手腕上。鐵棒觸感冰涼,棒身上淡金色的紋路在燈火映照下微微閃爍。他低頭看著那根鐵棒,瞳孔猛然收縮。他認得這根棒子——三界之中不認識這根棒子的妖怪大概還沒有生出來。
“大王,”悟空從燈柱後探出半張毛臉,齜牙咧嘴地朝他笑了一下,那張雷公臉上的表情親熱得像是跟老熟人打招呼,“今年這燈,就別點了吧。俺老孫聞著這燈油味道不對——太香了,香得讓人犯惡心。你說這燈油裡頭摻了什麼?”
闢寒大王大驚,張口便要吐出寒氣。那是他的本命神通——闢寒之氣,能凍結萬物,連金鐵都能凍裂。他自忖這一口寒氣噴出去,至少能逼退這隻猴子數步,好讓他騰出手來取藏在燈柱後的獨門兵器。可悟空的動作比他更快,他的寒氣還在喉嚨裡打轉,悟空已飛起一腳,由下至上精準地踹在他下巴上。那一腳力道恰到好處——既將他的嘴巴踹得猛然閉合,將那股還沒來得及噴出口的寒氣硬生生堵了回去,又讓他的腦袋猛地向後一仰。寒氣噴偏了方向,從金燈橋上方斜斜掠過,越過橋欄杆,越過河面,凍住了對岸河堤上一排空無一人的攤鋪。那些攤鋪瞬間被凍成了冰雕,攤位上還沒來得及收走的碗碟在空中定格了一瞬,然後嘩啦啦碎了一地。
與此同時,金燈橋另一端埋伏多時的八戒和沙僧同時撲向闢暑大王。八戒的九齒釘耙從側面勾住了闢暑大王的犀牛角,用力往下一拽,將那顆碩大的犀牛頭猛地拽向地面。闢暑大王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好幾步,剛要張口噴出高溫熱浪——那是他的本命神通,能將一座山頭烤成焦土——黃風怪早已站在橋頭石獅子上,掌中三昧神風蓄勢多時。他一口氣催動神風,風勢恰好逆向吹出,與闢暑大王噴出的熱風正面撞在一處,將那股熱浪原封不動地吹回了闢暑大王自己臉上。闢暑大王只覺得一股灼熱至極的氣浪撲面而來,躲閃不及,滿頭的犀牛毛瞬間被點燃,連眉毛鬍子都被燒了個精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臭的犀牛毛味道。
闢塵大王見兩位兄長同時遇襲,下意識地轉身便要朝橋下衝撞突圍。他剛邁出一步,黑熊精的黑纓槍已從他身後的石柱旁無聲刺出,槍尖釘在他腳下的青石地面上,攔住去路。小鼉龍從橋下翻身而上,碧波靈珠在他掌中流轉,一道水幕從橋下升起封住了闢塵大王的退路。白骨精素手輕揮,數十根白骨鎖鏈從橋面下無聲鑽出纏住他的四肢,將他那龐大的身軀牢牢釘在原地。闢塵大王狂吼一聲,現出犀牛真身——一頭足有小象大小的巨犀,犀角如彎刀般朝前方猛撞而去。可他撞了好幾次都在原地打轉——玉面狐狸早已在他腳下佈下了一層極精密的幻陣,將他每一步都引向方才出發的位置。他那雙小眼睛在黑暗中拼命眨著,卻怎麼也分辨不出哪條路是真的、哪條路是假的。
蠍子精從玉面狐狸的幻陣中無聲掠出,蠍尾在空中劃過一道幽藍色的弧線,尾尖毒針精準地扎入闢塵大王后頸那片沒有被犀牛皮甲覆蓋的軟肉。闢塵大王只覺得後頸一麻,整顆犀牛頭便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垂,四條粗壯的犀牛腿在水膜上連連打滑。闢寒大王見闢塵大王已失去抵抗之力,狂吼一聲,現出原形——一頭比闢塵大王更壯碩的巨犀,犀角足有成人手臂粗細,角尖泛著冷幽幽的寒芒。他低下頭,將犀角對準悟空,準備發動全力衝刺。悟空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金箍棒迎風便長,化作一根擎天巨柱。闢寒大王一頭撞在棒身上,那根粗如手臂的犀角咔嚓一聲斷了半截,斷裂的角尖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插在橋頭那堆香火錢上,將幾枚銅錢釘進了青石地面。
闢寒大王倒退了好幾步,四條犀牛腿在水膜上連連打滑,加上斷角處傳來的劇痛讓他根本無法站穩。小鼉龍在旁看得真切,默默記下——犀牛精在水膜上比白象精更容易失衡,因為它們的腿比白象更短、重心更高。這大概是犀牛精在進化過程中留下的唯一破綻。
唐格從金燈橋對面的茶攤二樓緩步走下,九環錫杖在青石地面上輕輕一頓。他走到闢寒大王面前,低頭看著這隻斷了角、正喘著粗氣的犀牛精。他說你們三兄弟每年元宵給百姓點燈,不收銀錢,百姓便覺得你們是大善人。可那燈油裡燒的是什麼,你們心裡清楚,貧僧心裡也清楚。你們用凡人的信仰洗你們手上的血——這一招確實高明。但你們忘了一件事:凡是燒人油點亮的燈,遲早會滅。今晚,燈滅了。他說完轉過頭,朝金燈橋下喊了一聲:“老黑,把那幾口鍋搬出來。”
黑熊精和八戒從玄英洞方向走來。兩人合力扛著三口大鐵鍋,鍋底還有未熄的餘火,鍋中殘留的金色油脂在火光中泛著詭異的光澤。他們將鐵鍋擱在金燈橋中央,鍋底的火光將橋心高臺映得如同鬼域。黃風怪早已將被凍住的攤鋪解了凍,順便將那幾口鍋裡的白骨也一併搬了過來。那些大大小小的白骨被倒在高臺上,最粗的是犀牛骨,最細的——只有成人手臂粗細。百姓們從地上爬起來,茫然地看著那三口鐵鍋,看著那堆白骨,看著斷角流血的闢寒大王和被燒光了眉毛鬍子的闢暑大王。
唐格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這便是金燈的燈油。這些白骨,是燈油的原料。你們拜的不是燈,是你們的同類。”他說完轉向闢寒大王,宣佈了處置決定,“這三隻犀牛精的角,是贓物,也是罪證。鋸下來,收入缽盂,日後呈堂。三隻犀牛精本身,移交天庭司法天神楊戩——他正在查天庭藥庫的案子,這三隻犀牛精或許能提供更多關於‘煉藥材料供應鏈’的線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