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三萬餘魂葬一丘,斷垣荒草訴離愁。
天兵不解當年事,猶駐殘營守舊仇。
繞道五日後,取經團來到青丘。當白龍馬踏過最後一道山樑,眼前展開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沉默了。玉面狐狸曾無數次在夢中回到這裡,夢裡青丘山清水秀,滿山遍野的杏花開得如雲似霞,狐族的幼崽們在花樹下追逐嬉鬧,成年狐妖們坐在樹蔭下修煉、聊天、曬太陽。她總以為廢墟不過是誇張的說法,再慘也不至於什麼都不剩。可此刻她看到的,是一片望不到邊的焦土。
斷壁殘垣間長滿了齊腰深的荒草,秋風吹過時草浪翻湧,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絮語。倒塌的宮殿石柱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柱身爬滿了暗綠色的青苔,石縫裡嵌著幾片碎裂的琉璃瓦。那曾經是青丘王宮的所在地,她父親萬歲狐王曾坐在那座宮殿的龍椅上接受百妖朝拜,她曾趴在父親膝蓋上聽他講狐族先祖的故事。
廢墟最深處,有一座巨大的墳冢。那墳冢以青石壘成,方圓足有數十丈,冢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名字以尖銳的爪痕一筆一畫刻入石中,每一道筆畫都入石三分,最深的地方石面已裂開了細密的紋路。墳冢前的石碑上刻著一行大字:青丘狐族三萬六千口,葬於此。
玉面狐狸站在墳冢前,渾身微微發抖。那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顫抖,她活了上千年,歷經無數次生死,從未抖得這樣厲害。三萬六千口。她記得每一個名字。她父親萬歲狐王的名字刻在最上方,她母親的名字刻在他旁邊,下面是她那些叔叔、嬸嬸、堂兄弟姐妹,再下面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教她幻術的師父、給她做糖糕的老廚娘、守城門的那對雙胞胎兄弟。每一個名字她都認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一張她記得的臉。
她跪在墳前,額頭抵著冰冷的石碑,九條尾巴無力地垂在地上。唐格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沒有出聲,只是將九環錫杖輕輕頓在地上,金環在風中發出極輕極低的嗡鳴,像是在替那些刻在石上的名字念一句遲來的往生咒。
良久,悟空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他蹲在一塊半人高的斷柱上,火眼金睛正透過層層荒草掃視廢墟西側。他低聲說師父,廢墟西邊有營地,天兵的營地。唐格順著悟空的目光望去——廢墟外圍果然有新搭建的軍營,營帳以獸皮縫製,帳頂插著繡有雷紋的旗幟,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繡著“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十個雷部篆字。營地規模不小,足可容納數百人,營門兩側立著兩根引雷柱,營中隱約能看到天兵巡邏的身影。營地後方有一道極深的壕溝,壕溝邊緣堆著剛挖出來的泥土,泥土中還夾雜著碎裂的狐骨與殘破的祭壇法器。天兵駐紮在青丘廢墟上,不是來祭奠的,是來看守的。看守什麼?一座死了數百年的廢墟里,還有什麼東西需要天庭派兵看守?
玉面狐狸從墳前站起身來,用袖口擦去眼角的淚痕。她走到唐格身邊,順著悟空所指的方向望去,九條尾巴在身後緩緩豎了起來。她在這片廢墟上住了數百年,每一寸土地都刻在她記憶裡。她指著天兵營地後方那片被掘開的壕溝,說那裡原本是青丘的祭壇——狐族祖靈沉睡的地方。天兵挖的不是泥土,是祭壇的根基。他們在找祖靈的遺骸。
白骨精飄到玉面狐狸身側,素白披風在風中輕輕飄動。她壓低聲音說,那些天兵不只是在看守,他們是在挖東西。壕溝旁邊那幾個大坑是爆破的痕跡,以雷法轟開的。青丘的祭壇下埋著狐族祖靈的遺骸——那是上古妖王的骸骨,蘊含極其龐大的妖力。天庭怕祖靈甦醒,所以先下手為強,要把遺骸挖出來銷燬。玉面狐狸攥緊了雙拳,那雙一向波光流轉的桃花眼中燃起了一種前所未見的怒火。唐格在她身邊開口了,聲音不高,語氣裡的平靜與冷意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噤——他說青丘不是別的地方,是天庭滅族奪寶的罪案現場。這些天兵,就是當年那些劊子手的同僚。先安頓玉面狐狸,等摸清他們的兵力部署再動手。這一次,要抓活的。
沙僧掏出日記本寫道:青丘廢墟上有天兵駐紮,而且是雷部精銳,正在祭壇原址挖掘祖靈遺骸。數百年前的屠殺現場,數百年來一直有人看守,現在乾脆開始挖墳掘墓了。我覺得他們看守的不是廢墟,是證據——是天庭屠滅青丘的證據。如今天庭在別處犯下的案子被師父一件件翻了出來,他們怕青丘的舊案也被翻出來,所以趕在師父到來之前毀滅證據。玉面狐狸說天兵挖的地方正是狐族祖靈沉睡的祭壇。如果祖靈遺骸被天庭帶走,青丘翻案的證據便又少了一份。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師父說這一次要抓活的,我覺得師父是想從天兵口中問出當年屠滅青丘的調令是誰籤的字,就像在比丘國從白鹿精口中問出手令的來歷一樣。願我們能在天庭毀滅所有證據之前截住他們。願那些天兵在審訊時能告訴我們,數百年前那三萬六千條命,到底是誰下令奪走的。取經天團,準備行動。今夜青丘,將有一場硬仗。而玉面狐狸等這一刻已等了數百年。她的九尾全部豎起,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那是萬歲狐王之女面對殺父仇人時才會有的姿態。數百年前她逃出去,數百年後她帶著取經天團回來。這一次,她沒有再逃。這一次,她會站在她父親的墳前,親手抓住那些來毀滅證據的天兵。願公主的憤怒能替那三萬六千個名字討回公道。願青丘的祖靈在祭壇下安息。願我們能在廢墟上找到真相。取經天團,準備戰鬥。今晚,為青丘翻案。今晚,替玉面狐狸還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