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六牙白象鎮雄關,長鼻如龍捲巨瀾。
忽聞舊主名和姓,一身抖似葉將殘。
獅駝城外,八戒、沙僧、黑熊精、黃風怪、小鼉龍五人按計劃展開騷擾戰術。說是騷擾,其實就是變著法子讓白象精不得安生——不讓他有機會坐下來喝口茶,不讓他有心思琢磨為什麼大鵬那邊忽然沒了動靜,更不讓他想起應該去支援青獅精。五個人分作三組,輪番上陣,打了就跑,跑了再打,像一群圍著狗熊轉悠的馬蜂。
獅駝城的城牆高逾十丈,以白骨混合黑鐵澆築而成,城牆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暗紅色的妖紋,在日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澤。城牆垛口處,一根巨大的象鼻正緩緩蠕動,鼻尖不時探出垛口,朝城下掃視一圈,然後又縮回去。白象精顯然已知道有人在城外騷擾,但以他的性子,根本不把這幾個小角色放在眼裡——直到黃風怪的三昧神風將城門口那尊石獅子的腦袋吹飛了半截。
城門轟然開啟,白象精大步走了出來。他身高六丈有餘,六根象牙從闊口中伸出,每一根都有數尺來長,彎曲如月,牙尖泛著冷幽幽的寒芒。最駭人的是他那條長鼻,足有十丈來長,鼻身粗如水缸,表面覆蓋著細密的銀色鱗片,在日光下流轉著金屬般的光澤。那鼻子極靈活,鼻尖微微上翹,在空中輕輕擺動,像一條正在嗅探獵物的巨蟒。他往城門口一站,將整條街道都遮在了陰影之中,巨鼻在身前輕輕一甩,聲音如悶雷般在城牆之間來回激盪:“幾個不知死活的小妖,也敢來獅駝城撒野?你們是活膩了,還是嫌命長?正好,本座今早還沒用膳,就拿你們五個當點心——那頭豬最肥,先吃你!”
八戒將釘耙往地上一頓,挺起肚子,大聲喊了回去。他的嗓門雖不如白象那般震耳欲聾,卻有著天蓬元帥獨有的戰場氣勢:“俺老豬是天蓬元帥!什麼小妖,你才小妖!你全家都小妖!你給普賢菩薩當坐騎的時候,俺老豬在天河當元帥,論輩分你還得管俺叫一聲前輩!你那條長鼻子不過是拿來卷樹葉吃的,嚇唬誰呢!”
白象精的耳朵忽然扇了一下。不是那種被罵了之後氣得發抖的扇,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條件反射般的輕微顫抖。八戒眼尖,這一點細節被他捕捉到了。他雖然平時貪吃懶做,但在戰場上觀察對手的本事卻不差——畢竟當年在天河統領八萬水軍,靠的不只是元帥的頭銜,還有真刀真槍打出來的經驗。他壓低聲音對身旁的沙僧說,老沙你看到沒,剛才他右耳朵扇了一下,他說“普賢”兩個字的時候扇的。
沙僧點了點頭。他的觀察力比八戒更敏銳,不僅注意到了耳朵的顫抖,還注意到白象聽到“普賢”這個名字時,那條原本靈活自如的長鼻忽然僵了一瞬,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繩索勒住了鼻根。
八戒決定試試。他深吸一口氣,將兩隻蒲扇大的豬耳朵豎得筆直,然後猛地扯開嗓子,用上了當年在天河操練水軍時的號令之聲,聲震四野:“普賢菩薩來了!普賢菩薩騎著六牙白象來了!”
白象精渾身一震。他那龐大的身軀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六條粗壯的象腿同時打了個顫,那條十丈長的巨鼻啪嗒一聲耷拉下來,鼻尖垂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他猛地轉頭四顧,那雙銅鈴大的象眼中滿是驚慌與恐懼,像是在尋找一個隨時會從天而降的身影。城牆上的妖兵們面面相覷,他們跟了白象精這麼久,頭一次看到自家大王露出這副表情——像一隻被主人發現偷吃了廚房點心的家養老象。
八戒樂了。他沒想到這招這麼好使,普賢兩個字簡直比緊箍咒還靈。他趁熱打鐵,又扯著嗓子朝白象精喊道,普賢菩薩來了,普賢菩薩說你在獅駝城吃人太多,要收你回去繼續當坐騎。白象精的六條腿同時後退了好幾步,巨大的身軀撞在城牆上,震得城牆上的妖兵東倒西歪。
沙僧將這一幕一一記在心裡,準備回頭寫進日記裡。他冷靜地調整了戰術安排,讓二師兄繼續用普賢恐嚇白象,專挑他分神的時候喊,每喊一聲白象便亂一刻;黃風怪繼續用三昧神風吹他的眼睛,讓他看不清對手在哪兒;小鼉龍把水膜布得更密些,六條腿全給他抹上,讓他每踩一步都像在冰面上跳舞;黑熊精從左側用黑纓槍刺他的腳踝那道舊傷,那是普賢當年收服他時留下的,白象對這道傷比對鼻子還要敏感,每次槍尖逼近時他便本能地縮腿。
白象精的六條腿在水膜上連連打滑,好幾次差點摔倒。他的長鼻想卷人,卻被三昧神風吹得眼睛迷離,鼻子卷錯了方向——有一次竟然捲起了城門口那尊沒了腦袋的石獅子,然後茫然地甩了好幾下才發覺不對。他的六牙雖鋒利,卻咬不到這些靈活如游魚的小個子——黑熊精一槍刺在他的腳踝舊傷上,他吃痛收腿,腳下又踩在水膜上,整個身子猛地一歪,那條長鼻啪嗒一聲甩出去,竟捲住了城牆上的垛口,把垛口上的幾塊黑鐵磚卷得粉碎。他的動作越來越遲緩,不是因為體力不支,而是因為腦海中那個被他刻意遺忘了不知多少年的身影正一點一點地從記憶深處浮現——普賢菩薩端坐蓮臺之上,一手持蓮花,一手結法印,身後佛光普照,而他自己,正是那蓮臺下的坐騎。他以為自己逃出靈山這麼多年,早已忘了那段日子。可此刻他發現自己根本沒忘——他記得普賢每次唸經時手指輕撫他額頭的感覺,記得普賢每次講法時他趴在一旁聽著梵音打盹的午後,記得普賢最後一次看他時眼中那種深深的失望。他不是怕那個名字,他是怕那個名字代表的那些他曾經擁有卻又親手拋棄的東西。
沙僧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掏出日記本藉著城牆上的妖火微光寫道:白象精怕聽到普賢菩薩的名字。二師兄喊“普賢菩薩來了”,白象精便方寸大亂。看來他跟青獅精一樣,也是被主子嚇怕了的坐騎。不過他的恐懼比青獅更復雜——青獅是恨,他是怕。恨可以讓人變強,怕卻只會讓人越來越脆弱。二師兄掌握了這個弱點之後玩得不亦樂乎,每喊一次白象便抖一次,現在白象只要聽到二師兄清嗓子就開始後退。老黃的三昧神風吹得飛沙走石,小鼉龍的水膜讓白象六條腿都打滑,老黑專攻他的腳踝舊傷。五人配合默契,白象被牽制得死死的,根本沒機會去支援青獅,更沒機會去大鵬那邊。戰術很成功,白象的弱點也被我們精準地揪住了。希望師父那邊也順利。大鵬金翅雕是三妖中最強的,但也是最孤獨的。孤獨的人,往往比恨的人、怕的人更容易被說服。因為孤獨的人,只需要一個能理解他的人。而師父最擅長的,就是理解別人。好了,二師兄又在清嗓子了,白象又開始發抖了。這場騷擾戰大概會持續很久,但在日記裡,一切才剛剛開始。我會繼續觀察,繼續記錄。願師父談判順利,願大師兄那邊也一切順利。我們會守住這裡的,白象絕對不會從我們手中走脫。這是我對師父的承諾,也是我對取經天團的承諾。寫到這裡,該繼續戰鬥了。敵人很強,但我們也不弱。更重要的是,我們終於學會了用腦子打仗,而不是隻靠蠻力。這是取經天團最大的進步,也是師父教給我們最珍貴的東西。白象精還在發抖,青獅精還在猶豫,大鵬金翅雕還在等師父。這一仗,我們有勝算。祝我們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