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青毛百丈鎖雲根,坐騎千年負主恩。
一棒劈開獅駝洞,金箍猶帶舊時溫。
悟空按計劃來到獅駝洞。這洞口開在獅駝嶺東峰半山腰一處陡峭的斷崖上,山石呈暗青色,寸草不生。洞口外的景象比他在取經路上見過的任何妖洞都要駭人——骷髏堆積如山,有的還連著破爛的僧袍與碎裂的佛珠。白骨之間散落著斷矛殘劍,幾根斜插在骷髏堆上的旌旗早已被風雨侵蝕得只剩下幾縷殘布,在腥風中無力地飄動。整座山彷彿被浸在腐爛的肉汁裡醃了千百年,連山壁上的苔蘚都是暗紅色的。
悟空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棒尾入石三尺,震得洞口那堆骷髏骨碌碌滾下來幾顆頭骨。他仰頭望著那扇緊閉的巨大石門,深吸一口氣,胸腔猛然膨脹,張口發出一聲震天大喝:“青毛獅子!出來跟你孫外公打一場!”這一喝用上了幾分金剛之軀的力量,聲浪如實質般撞在石門上,震得門上那層厚厚的妖氣結界劇烈顫抖。幾隻正趴在骷髏堆上打盹的禿鷲被驚得撲稜稜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好一陣才重新落回原處。
洞門轟然開啟。一股腥風從洞中狂湧而出,風中夾雜著濃烈的血腥氣與野獸特有的騷臭。一個青面獠牙的巨漢從洞中大步走出,每一步都震得山石簌簌而落。他身高數丈,渾身覆蓋著濃密的青色鬃毛,鬃毛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後背,末端微微卷曲,在日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一張獅臉稜角分明,雙目如銅鈴,瞳孔是暗金色的豎瞳。他手中提著一柄金背大砍刀,刀身比他整個人還要長上幾分,刀背上嵌著九枚銅環,每走一步便嘩啦啦響成一片。
他看到悟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仰天哈哈大笑。那笑聲震得洞口上方的碎石嘩啦啦往下掉,笑聲中既有幾分惺惺相惜的豪邁,也有幾分居高臨下的輕蔑:“孫悟空!我聽說過你——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當年你在花果山豎旗的時候,我還在靈山當坐騎呢。後來你被如來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我也被那文殊老兒騎了好幾千年。你的事蹟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八卦爐裡煉了四十九日,踹翻爐子一路打到靈霄殿外,滿天神佛無人能擋。說起來,你是第一個讓我佩服的猴子。”他將金背大砍刀往肩上一扛,銅環嘩啦啦響了好一陣,“但佩服歸佩服,今日你既送上門來,就別想走了。你的腦袋,正好給我這獅駝洞添一顆新的骷髏。”
悟空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仰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好幾倍的巨人,咧嘴一笑。他開口了,語氣裡的隨意與刻薄恰到好處,像是跟一個許久不見的老朋友聊家常,卻字字如針:“俺老孫被壓了五百年,你被騎了幾千年。俺老孫在五行山下至少還能動動手腳,你在文殊屁股底下連翻身都不行。算起來,你比俺還慘。俺老孫鬧天宮是為了不當弼馬溫,你鬧靈山是為了什麼——為了不當坐騎?還是文殊騎你騎得太久了,你想換個主人?”
青獅精的笑容僵住了。他那張稜角分明的獅臉上,豪邁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斂便被憤怒與屈辱撕裂成了碎片。這隻猴子,一開口便精準地戳中了他心底最隱秘、最不願觸碰的那道傷疤。他被文殊菩薩收服之後當了不知多少年的坐騎,日日馱著那和尚在靈山上下奔走,那些羅漢見了他只會說“文殊菩薩的獅子真威風”,從來沒有人問他願不願意。後來大鵬派人來找他,說只要他來獅駝嶺當山大王,便不用再受那份屈辱。他二話不說便偷跑下界——可即便到了獅駝嶺,佔山為王,大鵬的修為遠高於他,名義上是結義兄弟,實際上他不過是換了個主人。文殊騎他,大鵬用他,說到底他從來都不是自己的主人。
金背大砍刀帶著萬鈞之力劈向悟空,刀背上的九枚銅環齊齊震響。悟空側身避過刀鋒,金箍棒橫掃反擊,棒身與刀背相撞,金鐵交鳴聲如悶雷滾滾,震得洞口那堆骷髏骨碌碌滾了一地。兩人這一交手便打得天昏地暗——金箍棒對金背刀,火花四濺,氣浪翻湧,每一棒每一刀都帶著足以開山裂石的力道。青獅精的刀法大開大合,每一刀都有萬鈞之力,刀風將洞口的骷髏堆掃得七零八落。他的鬃毛在激戰中根根豎起,銅鈴大的獅眼中滿是血絲,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兩人都是老牌大妖,論修為青獅精是大羅金仙初期,悟空是金仙巔峰;論力量青獅精天生神力,悟空有金剛不壞之身加持。一時間你來我往,誰也奈何不了誰。
但打著打著,青獅精的動作忽然慢了半拍。金背刀原本要劈向悟空的左肩,卻在半空中頓了一下,被悟空一棒格開。他口中發出一聲震天咆哮,那咆哮極有技巧——獅子吼本就是青獅精最強的神通之一,能震碎金仙以下一切神魂防禦。可這一次他的吼聲雖然洪亮,卻少了獅子吼本該有的那股直透魂魄的穿透力——因為吼聲出口時,他腦海中還在反覆迴響著悟空那句話。聲音是亂的,神通便也亂了。
悟空抓住他分神的這一剎那,金箍棒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砸在青獅精的手腕上。這一棒力道恰到好處——既將腕骨震得發麻,又不至於將整隻手掌砸碎。金背刀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咚的一聲斜插在數十丈外的骷髏堆中。悟空將棒子往肩上一扛,看著捂著發麻手腕的青獅精,忽然收起了嬉笑。他開口時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認真,卻依舊是那般直來直去的坦蕩:“青毛,俺老孫問你一句——你降文殊是為了活命,還是真心想當他的坐騎?”
青獅精捂著手腕喘著粗氣,沒有回答。但他那暗金色的瞳孔中分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茫然。那隻獅子蹲在他身旁,用毛茸茸的大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臂,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聲。悟空沒有追問,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轉身朝獅駝洞外走去。走到洞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將最後一句話撂在身後:“文殊讓你當坐騎,大鵬讓你當打手,俺師父讓你自己選。你好好想想——是繼續給那些菩薩當畜生,還是給自己當妖王。”
青獅精望著那道扛著鐵棒漸行漸遠的背影,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金背刀插在骷髏堆中,銅環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一串孤零零的響聲。
沙僧不在現場,但後來聽悟空轉述了這場戰鬥的完整經過。他在日記本上寫道:大師兄跟青獅精打的時候,說了一句“你被騎了幾千年比俺還慘”。大師兄這句話,比金箍棒打在身上還疼。大師兄最後說了一句“師父讓你自己選”——我覺得這句話才是真正擊垮青獅精的武器。文殊讓他當坐騎,大鵬讓他當打手,沒有人問過他自己的想法。師父讓大師兄帶話,給他一次自己選的機會。這可能比打十場仗都管用。二師兄問大師兄為什麼沒一棒打死青獅,大師兄說他不是來殺人的,是來勸人的。二師兄說這不像你的風格,大師兄說師父教的。二師兄說師父真厲害,能把孫悟空教成這樣。大師兄說呆子你是不是皮癢了,二師兄說沒有,他是真心誇師父。大師兄沉默了一息,說他知道。我覺得大師兄變了——不是變弱了,是變強了。以前的他只會用棒子說話,現在的他會用師父的話說話。而師父的話,往往比棒子更有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