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金翅橫空蔽日月,罡風裂地碎山河。
聖僧手握觀音玉,不到危時不肯磨。
大鵬低頭看了看護腕上那道極細的裂紋,臉上那抹從容的笑意終於消失了。裂紋雖淺,卻像一道閃電劃破了他數百年來無人能傷的驕傲。他緩緩升上半空,周身金光從內斂轉為外放,整座大殿在他升空帶起的氣流中劇烈顫抖,殿頂那幾盞以妖火點燃的長明燈齊齊熄滅又復燃,火苗在狂風中掙扎了幾下才重新站穩。他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金鐵淬鍊過的釘子,一顆一顆釘入在場所有人的耳膜:“很好。你們成功地讓本座認真起來了。”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變形。人形褪去,先是金冠被頂開,一對覆蓋著金色鱗片的巨大犄角從額前衝出;緊接著金甲被撕裂,胸膛、脊背、四肢同時向外膨脹,皮膚表面浮現出層層疊疊的金色翎羽,每一根都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雙臂化作遮天蔽日的金翅,翼展足有數十丈之寬,雙翅張開時整座大殿都籠罩在陰影之中;雙腿化作覆滿鱗片的利爪,爪尖如鉤,每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細,深深嵌入殿柱之中。鷹喙如倒鉤,喙尖泛著冷幽幽的金芒。他仰頭髮出一聲長嘯,那嘯聲震得大殿的柱子搖搖欲墜,震得殿中那些被白骨牢籠困住的妖兵們七竅流血,震得殿頂的琉璃瓦簌簌而落——那是百鳥之王的威壓,是大羅金仙巔峰接近準聖級別的妖力全面釋放時才有的毀天滅地之力。
唐格的破戒領域被這股壓迫力逼得劇烈收縮。那道暗金色的領域光暈原本籠罩了整座大殿,此刻卻被大鵬的妖氣一寸一寸地壓了回來,從方圓數丈縮到不足兩丈。他站在領域正中央,九環錫杖橫在身前,錫杖上的梵文咒印在妖氣與領域的雙重擠壓下發出低沉的嗡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量變引起質變的壓制力——那是一種純粹的修為碾壓,與法寶無關,與戒律無關。大鵬金翅雕活了不知多少萬年,他體內積累的妖力如汪洋大海,而唐格的破戒領域雖能削弱戒律規則,卻無法削弱這種最原始、最純粹的力量差距。
玉面狐狸的九條狐尾在狂風中瘋狂舞動,將幻術催動到極致,一層又一層的幻境疊加在大鵬面前,試圖將那些妖兵們從骨牢中釋放出來,試圖在大鵬分神的瞬間讓他的視線偏轉哪怕一個呼吸的時間。但她很快發現,她的幻術在大鵬真身面前幾乎失效——金翅大鵬的眼睛是先天靈瞳,那雙金色的豎瞳能看穿一切幻象,她引以為傲的九尾幻域在這雙眼睛面前如同透明的玻璃,每一層幻境的破綻都被看得一清二楚。大鵬甚至沒有專門去破她的幻術,只是將目光掃過來,那些幻境便如被陽光照射的晨霧般層層碎裂。她每碎裂一層幻境,神識便承受一次反噬,九條尾巴中有三條已開始微微發顫。
蠍子精的蠍尾在空中劃過數道刁鑽的弧線,將倒馬毒樁催動到前所未有的極限,尾尖毒針在大鵬的羽甲上連刺了好幾下,每一次都精準地命中同一片翎羽的根部——那是任何鳥類羽甲最薄弱的位置。可大鵬的羽甲與尋常鳥類的羽毛截然不同,每一根翎羽都以如來佛光淬鍊過數萬年,堅硬程度堪比先天靈寶。蠍尾針只在羽甲上留下幾個淺淺的白點,連一絲裂紋都沒有造成。她毫不猶豫地將毒針從羽甲根部收回,轉而刺向大鵬暴露在羽甲之外的利爪關節,可爪關節處的皮膚雖沒有羽甲覆蓋,卻有一層極薄的佛光護體,毒針刺入不到一寸便被那層佛光彈了出來。
白骨精的白骨鎖鏈從大殿四壁同時射出,將大鵬那兩隻嵌入殿柱的利爪死死纏住,又分出一股骨鏈纏住了大鵬的鷹喙,試圖將那張能撕裂一切的鷹喙暫時封住。可大鵬只是輕輕一振翅,那些粗如蟒蛇的白骨鎖鏈便被震得寸寸碎裂,碎裂的骨片如暴雨般砸落,她召回那些碎骨試圖重新凝聚,卻發現骨片上沾了一層極淡的金色佛光——那是大鵬體內的如來加持在自發排斥她的屍煞之氣。她是屍魔,她的力量來源於屍煞之氣,而佛光恰好是屍煞的剋星。大鵬身上的佛光雖被破戒領域削弱了不少,但接近準聖級別的佛力依舊如山嶽般沉重,她的屍氣被那股陽氣一衝,如雪遇烈日,迅速消融。
唐格站在破戒領域的正中央,袈裟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握著九環錫杖的手指微微發白,但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眸依舊平靜如古井。他知道這一戰硬實力上確實打不贏。大鵬金翅雕的修為比黃眉老佛高出一個層次,比牛魔王也高出一個層次,取經天團目前最強的悟空還在獅駝洞拖著青獅,剩下的戰力就算全部加在一起,也未必是大鵬真身的對手。但他沒有慌張。他從懷中取出那顆觀音留給他的玉珠,玉珠在他掌心中靜靜地流轉著淡金色的佛光,觸手溫潤,隱隱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那縷觀音神識。只要捏碎這顆珠子,她便會來。可他只是將玉珠握在掌心,感受著那股溫暖而熟悉的佛力緩緩滲入經脈,驅散了一部分從大鵬身上湧來的妖氣壓迫。
還沒到時候。觀音能救他一次,不能次次都救。獅駝嶺只是取經路上的一道關,往後還有比大鵬更強的對手。如果每次遇到打不過的敵人便捏碎玉珠求援,那取經天團永遠無法真正變強。破戒領域在壓力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凝練,從渙散的光暈漸漸凝聚成一層有如實質的暗金色光膜。大鵬的妖氣雖然壓制了領域的範圍,卻也在淬鍊領域的強度。他回頭看了白骨精、蠍子精、玉面狐狸一眼——她們三個明明已快耗盡靈力,卻依舊半步不退,各自守在自己的位置上,眼中沒有半分退縮。
沙僧不在現場,但他後來聽白骨精轉述了這場戰鬥的完整經過,在日記本上寫道:大鵬現原形了。戰力接近準聖,我們這邊只有師父和三個女妖,明顯撐不住。但師父手裡握著觀音的玉珠,沒有捏。白姑娘說師父拿著珠子看了好幾息,然後收回懷裡繼續打。我覺得師父在等什麼——大概是等一個更好的時機。大師兄說師父就是這樣的人,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求援。我覺得這不是逞強,是師父怕把觀音拖下水。畢竟大鵬是如來的舅舅,觀音若來救我們,便是當著如來的面打他的臉。這個人情太大了,師父大概還在權衡。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段:二師兄聽到白姑娘的轉述後沉默了很久,說他以前只覺得師父是個會忽悠人的和尚,現在他覺得師父是個會算計的和尚——連自己的命都能拿來當籌碼算計。大師兄說師父算計的不是命,是人心。師父在等一個時機,也許是大鵬分神,也許是青獅白象那邊出現變故,也許是在破戒領域被壓縮到極限時淬鍊出的某種新的力量。無論是什麼,師父一定有自己的打算。我們只能做好自己的分內事,相信師父的判斷。二師兄說萬一師父撐不住怎麼辦,大師兄說那他就一棒子砸開獅駝洞,帶著青獅一起去救師父。二師兄說你不是說青獅很強嗎,大師兄說我這不是正在打嗎。二師兄說那白象怎麼辦,大師兄說你們五個拖住一個難道拖不住。二師兄想了想說我試試。大師兄說不是試試,是必須。二師兄沉默了一息,說好。我覺得二師兄這聲好,比任何時候都鄭重。好了,該去支援了。獅駝嶺的風越來越大了,但我相信師父能撐住。我們也會撐住。這場分兵之計,很快就會有結果了。希望到時候,我們所有人都能站在獅駝國那堆廢墟上,一起看著大鵬低頭。那會是取經路上最精彩的一幕。二師兄說如果真能那樣,他今晚要多吃三碗飯。大師兄說呆子,你的志向總是如此樸素。二師兄說民以食為天。大師兄難得沒有反駁他。大概是因為大家都餓了,也大概是因為今天大家都需要一些樸素的東西來支撐自己。比如一碗熱湯,比如一塊烤肉,比如相信師父一定能贏的信念。好了,寫到這裡了。出發前最後一件事——把日記本收好。這一仗打完,我希望本子上的字還能繼續寫下去。如果我回不來,這本日記就算是我留給取經天團的遺產。如果我回來了,我就繼續寫,一直寫到西天。祝我們好運。沙僧合上了日記本,提起降妖寶杖,大步朝獅駝城的方向走去。白象精還在等著他們。而在獅駝國廢墟的上空,一場更艱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師父還在等那個時機,我們也在等。等待並相信著——這大概就是取經路上最強大的力量。不是法寶,不是修為,是彼此之間的那種信任。無論隔得多遠,無論面對多強的敵人,我們都知道,有人在為我們而戰,我們也有人在為我們而戰。這就是取經天團。這就是我們走到今天的原因。寫到這裡吧,該出發了。獅駝嶺的風很大,但吹不散我們心中的火。願師父平安,願我們都平安。阿彌陀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