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手令如雷震九霄，論壇一夜起狂飆。
小兒心作長生藥，誰向靈山問舊寮。
離了比丘國之後，秋風一日涼過一日。官道兩旁的白楊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鉛灰色的天幕下伸展如骨。唐格騎在白龍馬上，正低頭翻看沙僧整理好的證物清單——那份南極仙翁手令、從國丈府密室抄出來的藥引賬簿、白麵狐狸簽字畫押的供詞副本、還有阿離和阿福等幾個孩子的父母聯名寫的證言。這些紙張每一頁都被沙僧以細麻線裝訂得整整齊齊，封面上用工整的雲篆寫著“比丘國案證物彙總”八個字。他剛翻到賬簿那一頁，腰間的通訊玉佩忽然急促地震動起來，七色光芒以一種極不尋常的頻率瘋狂閃爍——那是赤蛛女在緊急傳訊。
赤蛛女的聲音從玉佩中傳來，語氣裡壓抑不住的震驚與興奮交織在一起。她語速極快，聲音裡的震驚與焦急幾乎要溢位玉佩：“唐長老！三界論壇上有人發了比丘國的事！就在剛才——你自己看！”
唐格將通訊玉佩掛在腰間，從沙僧手中接過靈犀玉簡點開三界論壇。首頁最頂端，一條發帖時間距今不過小半個時辰的帖子已被頂到了熱搜第一。帖子標題以深紅色加粗字型標註，後面跟著一個不斷閃爍的“爆”字標識——“天庭藥庫用小兒心肝煉藥——南極仙翁手令實錘”。
發帖人是一個匿名賬號，頭像是一片空白，沒有任何可追溯的印記。帖子內容極長，寫得極為詳實：從白鹿精假扮國丈、白麵狐狸以色侍君、比丘國滿城鵝籠關押孩童，到唐格如何夜開鵝籠救走全部孩子、白麵狐狸如何臨陣反水供出密室、南極仙翁的手令上寫的是什麼、雷部正神的印章蓋在哪裡、南極仙翁來領人時如何被唐格以手令反將一軍——每一個細節都準確得令人心驚。帖子末尾附上了手令全文的抄錄件，字跡雖是以靈力模擬的雲篆體，但每一筆都與原件分毫不差，連南極仙翁印章上那道極細微的鶴紋都清晰可辨。最後一行寫著——“唐僧說，到了靈山會把這張手令亮出來。諸位道友，靈山見。”
回帖數量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漲。哪吒的ID永遠排在第一個，他的回覆風格一如既往地直接而勁爆：“我沒看錯吧？天庭藥庫？小兒心肝？？？父王，你跟我說清楚，這事你知不知道？！上次車遲國的事你就說不知道，這回的手令上面可是蓋了仙翁的章！你再說不知道我就去問娘！”托塔天王罕見地沒有回覆兒子的質問，頭像灰了好一陣才發出一條簡短得近乎敷衍的回應：“此事天庭正在核查，請諸位道友不要輕信謠言。”然而這條帖子剛發出便被鋪天蓋地的質疑淹沒了——有好事者將南極仙翁手令上的印章紋路與天庭歷次公開發布的法旨做了逐幀對比，結論是“印章紋路完全吻合，做不了假”。有人將白鹿精與南極仙翁的同框影像從幾百年前的天庭檔案中翻了出來，證明這隻鹿確實是南極仙翁的坐騎。還有人將比丘國城門上那面新換的鳳凰旗拍了照片發上來，配文是“這是今天剛掛上去的，原來那面國丈府的匾額已被劈成兩半了”。
太白金星罕見地保持了沉默。他平日最愛在三界論壇上發些點評帖，什麼“沙僧日記的敘事藝術”，什麼“取經團隊的管理學啟示”，可此刻他的頭像灰著，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發。但論壇上有人注意到，太白金星的個人簡介在幾分鐘前悄悄地從“天庭特使，專業化解三界糾紛”改成了“休假中，勿擾”。
巨靈神發了三個驚恐的表情。那表情是他自己畫的，畫風極粗糙，但那股子發自內心的驚恐卻透過簡筆畫般的線條溢於言表。雷公在下面跟了一條：“巨靈，你是天王座下大將，你說句話啊！”巨靈神回了四個字：“我不敢說。”然後他又補了一句，“斧柄還沒修好，上次被金箍棒砸的。”千里眼和順風耳在評論區你一言我一語地打啞謎，一個說“那天我確實看到了些東西，但我不能說”，另一個說“你那也叫看到？我才是真聽到了，可是天王不讓報”。
托塔天王李靖大概是接到了玉帝的緊急傳訊，頭像重新亮起來之後發了一條措辭極其官方的宣告：“天庭已成立專項調查組，由司法天神楊戩任組長，對‘小兒心肝煉藥’事件進行全面調查。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請諸位道友不信謠、不傳謠、不造謠。相關責任人若經查實，絕不姑息。”這條聲明發出來之後，下面最高的點贊回覆是哪吒發的：“父王，你剛才不是還說正在核查嗎？怎麼這麼快就成立調查組了？是不是玉帝罵你了？”另一條高贊回覆是某個匿名賬號發的：“上次車遲國的事也說不信謠不傳謠，後來呢？三大仙現在還在工地上搬磚呢，他們修的那座寺廟地基還沒幹透。”
東海龍王敖廣罕見地發了一條正式宣告，不是以個人名義，而是以西海龍宮蓋了官印的正式文書。文書上說：“西海龍宮對此事表示嚴重關切。長生不老藥若需以人命為引，此藥便是邪藥，此道便是魔道。請天庭給三界一個交代。”緊接著北海龍王、南海龍王、東海龍王相繼轉發，四海龍宮在同一個帖子裡同時發聲，這在天庭的治下還是頭一回。
地藏王菩薩也回帖了。他的回覆只有短短一行字，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幽冥深處傳來的鐘聲，在三界論壇上回蕩不休：“阿彌陀佛。若此事屬實，地獄要擴建了。本王方才查過，比丘國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的魂魄至今無一人來地府報到——他們本該在數年前便來，可至今未到。若這些孩子已被剜心，魂魄卻不在本王這裡，那他們的魂魄去了哪裡？”這條回覆被截成圖片瘋狂轉發，地府官方賬號的粉絲數量在短短一日內翻了數倍，連十殿閻王中那位從不碰玉簡的平等王都被驚動了。
唐格將玉簡擱在膝前，目光落在地藏王菩薩那條回覆上。孩子們的魂魄至今未到地府——他們本該在數年前便來，可至今未到。若已被剜心，魂魄卻不在本應去的地方，那他們的魂魄去了哪裡。是被煉藥時一併摧毀了，還是被天庭藥庫收走當了藥引之外的某種材料。他沒有繼續往下想，只是將玉簡還給沙僧，說了句“發帖的人不是咱們的人”。
沙僧接過玉簡，猶豫了好一陣才低聲問：“師父，你覺得發帖的人是朋友還是……還是隻是看不慣天庭的人？這人知道得太多了，連手令的全文都能抄出來，還知道師父說到了靈山會把這張手令亮出來——這句原話是在大殿上當面對南極仙翁說的，當時殿中除了我們只有國王和白麵狐狸，連滿朝文武都已遣散。發帖的人如果不是當時在場，便是有辦法從在場的人口中問出細節。”
“敵人的敵人，暫時可以當朋友。”唐格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九個金環在秋風中發出一聲極清越的嗡鳴，“發帖的人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目的和我們一致——讓這份手令在靈山審判之前，先在三界的輿論場上公開。此人心思縝密，懂得利用三界論壇的傳播速度來給天庭施加壓力，也知道我們手裡有鐵證，所以他有底氣把話說得這麼滿。他不是在幫我們，是在借我們的勢。但借得好——水越渾，真相越容易浮出來。天庭的反應比預想的快，李靖的宣告只用了不到半日便發出來，可見玉帝已知道了這件事。他知道便好——知道得越快，越容易出錯。這些證據加在一起，單憑天庭一個內部調查怕是兜不住。那些跟帖轉發的龍王、閻王、星君，平時不會這麼積極，他們是在看天庭的笑話，更是在站隊——藉著譴責天庭的機會向靈山示好，或者至少是向取經天團示好。天庭的威信正在動搖，這才是最致命的。威信這種東西立起來要幾萬年，倒下去只需要一夕之間。比丘國這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孩子，大概會讓天庭在輿論上輸掉比任何敗仗都更慘重的一場。”
沙僧將這些話一一記在日記本上，最後寫道：師父說得對，匿名發帖的不是我們的人，但做得相當漂亮。輿論戰線上，天庭一敗再敗，威信掃地，取經天團又多了一份有力的支援。地藏王菩薩說孩子們的魂魄未到地府，這條線索替我們打開了一個新的疑點——那些被剜去的魂魄究竟去了哪裡，也許比藥引本身更值得追問。最後，我會繼續關注論壇動態，隨時向師父彙報。願真相早日大白天庭的顏面大概已碎了一地，而師父的手令還完好無損地儲存在紫金缽盂裡，等到了靈山當眾展示。那一天只會比今日更精彩。取經天團，繼續西行。輿論戰場上我們已先勝一籌，而真正的戰場——靈山審判，還沒有到來。我們會做好一切準備，帶著所有證據，帶著所有證人的供詞，帶著比丘國那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孩子的名字，走進大雷音寺。那是屬於他們的審判，也是屬於取經天團的審判。我們會在那一天，替他們討回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