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紙花如雪滿城飛，稚子牽衣送客歸。
莫道此花無寶色，袈裟一朵勝金輝。
三日後，取經天團離開比丘國。這三天裡，唐格又做了幾件事——讓沙僧將國丈府抄出來的藥方與賬簿逐一登記造冊，作為日後靈山呈堂的補充證據；讓悟空將國丈府假山下的密室以金箍棒徹底封死，只留一道暗門，鑰匙交給國王，告訴他這裡頭的東西任何人不得擅動，等取經回來時還要查驗；讓八戒帶著那些剛回家的孩子們將城外堆積如山的鵝籠搬到城門口，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滿城百姓夾道歡送。那些被救出的小兒們站在隊伍最前面，每人手裡舉著一朵紙折的小花——那是他們自己折的，用五顏六色的紙張，紅的、黃的、藍的、紫的，折得歪歪扭扭，有的花瓣大小不一，有的花莖折得太短幾乎看不見，有的還在花瓣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字。那些字跡稚嫩得可愛，有幾個孩子寫的是自己的名字，有幾個寫的是“謝謝”，還有一個小男孩大概不會寫太多字，只在紙上畫了一個光頭的和尚和一隻扛著鐵棒的猴子。猴子的尾巴畫得格外長，比身體還長，長長地翹上天去，末端還畫了一朵小小的雲。
那個之前問唐格“你是來救我們的嗎”的小女孩——阿離——跑在最前頭，手裡舉著一朵紅色的紙花。她跑到唐格馬前仰起小臉，那雙烏溜溜的眼睛在晨光下格外明亮。她將紙花高高舉起，踮起腳尖，聲音清脆得像山泉敲在石板上：“師父，這個給你。謝謝你救了我和阿福。阿福他今天走路還不太穩，娘說再養幾天便好了，等他好了我們一起去山上摘松子給你吃。”
唐格翻身下馬，蹲下身來雙手接過那朵紙花。那紙花折得極認真——每一片花瓣都折了好幾次才定型，花心處還用一小截黃紙捲成了花蕊，雖不如真花那般芬芳嬌豔，卻比任何真花都更讓他珍惜。他將紙花認真地別在袈裟的領口，那朵紅色的小花恰好落在七彩佛光的正中央，像是將整個比丘國的陽光都收攏在了他的胸前。他蹲下身與小女孩平視，問她叫什麼名字。
“靈兒。”小女孩眨著眼睛，“我娘說，靈兒就是靈山的意思。師父你要去靈山對不對？那我跟你同路。”
唐格笑了。他說靈兒，你要好好長大。等貧僧從西天取經回來，再經過比丘國，你要請貧僧喝茶。
靈兒用力點頭，兩條羊角辮甩得像撥浪鼓：“一言為定！我讓我娘去買最好的茶葉——不，我自己去採！我聽說山上有很多野茶樹，我每天都去採，曬乾了存起來。等師父回來，我泡茶給你喝。對了師父，你喜歡喝濃的還是淡的？我讓我娘先教我怎麼泡。”
“濃的。”唐格認真想了想，“貧僧口味重。”
靈兒咯咯笑起來，那笑聲清脆得像濯垢泉的泉水。她從懷裡又掏出一朵更小的藍色紙花，塞進唐格手裡，說這朵是阿福的。阿福走不動路，讓她替他送。他本來想自己來，但娘說他腿還軟，抱不動。他說等他腿好了，也要當和尚，也穿袈裟，也剃光頭，也拿錫杖——不過他拿不動錫杖，可以先拿樹枝。他說完讓她問師父，當和尚需不需要考試，他認字不多，但會數數，能從一數到一千一百一十一。
唐格將那朵藍色的小紙花也仔細收進袈裟內側，與女兒國國王親手縫的香囊、鐵扇公主託人送來的芭蕉扇紅繩、杏仙拈過的那枝半開杏花放在一起。他說告訴阿福，當和尚不需要考試，只需要記住一件事——無論什麼時候，看到有人被欺負，都要站出來幫他們。阿福記住了這個，便是最好的和尚。
他站起身，對送行的百姓們雙手合十行了一禮。滿城百姓齊齊跪下，那些曾經跪在鵝籠外哭泣的母親們，此刻跪在青石地面上，臉上卻帶著笑容。靈兒站在人群最前面學著他的樣子雙手合十，歪歪扭扭，卻格外認真。他翻身上馬，將九環錫杖橫在鞍前。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八戒扛起釘耙，沙僧提起降妖寶杖。取經隊伍穿過夾道的人群，向西行去。滿城的紙花如雪片般飄落在他們的馬前馬後，落在白龍馬的馬鬃上，落在虎坐騎的尾巴上，落在悟空扛在肩頭的金箍棒上。靈兒還站在城門口踮著腳尖朝他們揮手，她的母親抱著阿福站在她身旁，阿福手裡舉著那朵沒送出去的黃色紙花，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師父——我會記住的！”
走出很遠，唐格回頭望了一眼。比丘國城門口那面新換的鳳凰旗在晨風中獵獵招展，旗幟下方，數不清的紙花還在地上隨風輕輕滾動。鵝籠燒盡後的灰燼被黃風怪以微風捲成了一個小小的山丘，山丘上已冒出了幾株嫩綠的野草。他胸前那朵紅色的紙花在七彩佛光中微微顫動著，花瓣雖已有些皺了，卻依舊鮮豔。
沙僧走在隊伍最後，掏出日記本藉著晨光寫道：離開比丘國。有個叫靈兒的小女孩送了師父一朵紙花，還替她弟弟阿福送了另一朵。師父把兩朵花都收在袈裟裡，說那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禮物——比任何法寶都珍貴。靈兒問師父喜歡喝濃茶還是淡茶，師父說口味重。靈兒說那她去山上多采些野茶。我覺得這孩子當真了，她大概會每天都去採茶葉，一直採到師父回來。而師父既然說了會回來喝她的茶，便一定會回來。二師兄的眼角又溼了，這次他沒有說是風沙。大師兄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呆子你今天怎麼不嘴硬了。二師兄說反正都被你們看見了，懶得裝了。今天靈兒說要把採的茶分二師兄一半，因為他昨晚扛了她弟弟走了一夜的山路。二師兄轉身問師父能不能在比丘國多留幾天，師父說不能。二師兄說那取完經能不能第一時間回來，師父說能。二師兄說那行。我覺得二師兄跟靈兒的約定比師父還多，他答應靈兒回來後教阿福扛釘耙，說釘耙比錫杖好使。靈兒說釘耙太重了阿福拿不動，二師兄說那就先拿樹枝，當年他在高老莊也是先拿樹枝練的。悟空說呆子你什麼時候在高老莊拿樹枝練過，八戒說夢裡。眾人皆笑，靈兒笑得最歡。取經天團，繼續西行。願靈兒和阿福好好長大，願比丘國的紙花永遠鮮豔，願那些被救出的孩子都能健康快樂地成長。願他們記得，曾有一個和尚和一群妖怪，在某個秋天，為了他們燒了一夜的鵝籠。也願他們長大後，也會這樣去幫助別人。這就是取經天團留給這個世界最好的禮物。不是經書，不是法寶，而是一份希望。願這份希望生生不息，照亮每一個在黑暗中等待的人。願靈兒和阿福今晚做個好夢。晚安，比丘國。晚安，孩子們。願你們永遠記得——有人來救過你們。也願你們長大後，也去救別人。這就是取經天團最想留給你們的禮物。不是一朵紙花，是一份無論多麼絕望都有人會來的信念。願這份信念與你們的笑容一樣，永不凋零。取經天團，永遠守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