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金燈橋畔問前因,老叟猶誇大王恩。
豈知犀角藏血債,風調雨順是吃人。
唐格在那金燈橋旁尋了個茶攤坐下。這茶攤位置極好,恰好能望見橋心高臺上那三盞巨大的金燈,燈身上九條金龍在燭火映照下栩栩如生,排隊祈福的百姓絡繹不絕。茶攤老闆是個年過六旬的老者,頭髮花白,腰板卻硬朗,一邊麻利地給唐格沏上熱茶,一邊絮絮叨叨地誇這金平府的元宵燈會是西牛賀洲頭一份的熱鬧。
唐格端起茶碗,藉著氤氳的茶霧將話頭引入正題。他問這金燈如此巨大,燈油想必非同尋常,不知是哪家富商供養的。老闆將抹布往肩上一搭,眼中閃過一絲既是敬畏又是得意的光芒,拉開了話匣子。
據老闆說,這三盞金燈是三位“金燈大王”供的。那三位大王住在城外的青龍山玄英洞,每年元宵節都會親自來金平府點燈。燈油是他們特製的,說是能保佑全城風調雨順。三位大王各有名號——闢寒大王、闢暑大王、闢塵大王。他們不收百姓的錢,只讓百姓來拜燈。說來也怪,這些年金平府確實風調雨順,收成比其他府城都好。三位大王也不常來城中,每年元宵點一次燈,收了上一年的香火供奉便回山了,從不擾民。
悟空蹲在茶攤旁的石墩上,聽到“闢寒闢暑闢塵”這三個名號時猴耳微微一動。他放下手中的茶碗,火眼金睛掃過橋心那三盞金燈,又掃過老闆那張樸實的臉,金箍棒在指間輕輕轉了個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沒有說話,只是繼續聽。
唐格呷了口茶,不動聲色地問三位大王點燈用的燈油是從哪裡來的。老闆撓了撓頭,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想了想才說,這個小老兒也不清楚,只聽說是三位大王自己煉製的。每年點燈前,他們會派手下的小妖去巡山,有時候會從山裡帶些東西回來。至於帶的是什麼——小老兒也沒親眼見過,只聽說是一些藥材,大概是煉丹用的。三位大王在玄英洞裡有個煉丹爐,年年都要開爐煉藥。
唐格與悟空對了一眼。那“東西”是什麼,已不言而喻。犀牛角粉只是燈油的配料之一,真正讓這燈油具有特殊功效的是人脂。而那煉丹爐煉的恐怕不是仙藥,而是將人脂與犀牛角粉混合熬製的燈油。巡山——巡的恐怕不是青龍山,而是青龍山周邊的村莊。那些“從山裡帶些東西回來”的小妖,帶的恐怕不是藥材,是活人。而這些被當成“藥材”帶走的人,大概永遠不會再回到他們家人身邊了。
唐格又問,三位大王可曾向百姓索要過其他供奉。老闆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激,說從來沒有。三位大王只讓百姓來拜燈,不收銀錢,不收糧食。前些年有個外地來的商賈在城裡開了間香油鋪子,想用自家香油取代三位大王的燈油,被全城百姓趕了出去——金平府的人只認三位大王的燈油。別家的燈油點不了這麼亮,也沒這麼香。
唐格將茶錢擱在桌上,站起身來。他雙手合十朝老闆行了一禮,道了聲謝,然後與悟空一前一後離開了茶攤。走出很遠,悟空才壓低聲音開口,語氣裡的冷意與金箍棒上的寒芒如出一轍。他說師父,聽明白了嗎——不收錢,只拜燈。百姓覺得三位大王是施恩不圖報,所以拜得心甘情願,拜得感恩戴德。可他們不知道,他們每拜一次,便在燈油裡添了一勺自己的信仰。信仰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積少成多,便是天大的功德。這三隻犀牛精比白鹿精聰明——白鹿精用鵝籠抓孩子,百姓恨他;這三隻犀牛精不收錢、不抓人,只要百姓拜燈,百姓反而替他們趕走了外來的香油商。他們用凡人的信仰來洗他們手上的血。等他們攢夠了功德,便是天庭收編時最漂亮的一份履歷——常年無償為凡間照明祈福,保一方風調雨順,這份履歷遞上去,哪個神仙能說半個不字。
沙僧站在茶攤旁將這一切默默記下,在日記本上寫道:三隻犀牛精每年給金平府點燈,不收錢,只讓百姓拜燈。老闆覺得他們是好妖怪,說他們不擾民、不收銀錢,還保風調雨順。但師父說拜燈本身就是代價——拜的人越多,燈便越亮,犀牛精的功德便越多。這是用凡人的信仰來洗他們手上的血。用無償的恩惠換取心甘情願的崇拜,再將這份崇拜轉化為天庭認可的功德——這套操作比白鹿精高明數倍。白鹿精只會用暴力抓人,犀牛精卻讓百姓自己來拜。百姓不知道燈油裡燒的是自己人的油脂,只知道三位大王不收錢,是真正的大善人。這比任何暴力都更可怕——暴力至少讓人知道誰是敵人,而這種偽善讓人把敵人當成恩人。師父已基本摸清了犀牛精的底細,大概很快便會有下一步行動了。玄英洞,煉丹爐,巡山小妖——這些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願師父早日揭開真相,願金平府的百姓早日知道那三盞金燈到底是用什麼點亮的。取經天團,繼續調查。今夜元宵,燈火輝煌,但最亮的那三盞燈,照不亮它們自己的影子。而師父,正站在那影子裡。一旦師父看到了真相,真相便藏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