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310章 告別翠雲山(1)

作者:楊仕海·5小時前

詩曰:

來時孤影對空山,去日雙影立洞前。

五百年來風兼雨,今朝始得並枝蓮。

話說取經團在芭蕉洞盤桓了兩日一夜,將該查的秘密查了個底朝天,將該託付的心事託付得明明白白,也該啟程了。第三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翠雲山上的晨霧還未散盡,唐格便已整裝完畢。此番收穫不小——紫金缽盂裡多了鐵扇公主那本記錄了五百年天庭物資提取明細的冊子,多了那座地下火庫的詳細座標與封印結構圖,多了玉面狐狸從積雷山摩雲洞密道中帶回的幾封牛魔王與天庭往來的密函殘片,還多了鐵扇公主親手蒸的兩大包桂花糕。芭蕉扇安穩地躺在缽盂空間中,扇面上的翠色葉脈在晨光裡微微發亮,彷彿也在為即將到來的遠行而雀躍。

石洞外,取經團已列隊完畢。悟空將金箍棒扛在肩上,難得沒有催促師父“快點兒”。八戒將最後一小塊桂花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藏了過冬糧食的松鼠,正含糊不清地跟黑熊精討論翠雲山的蘿蔔和五莊觀的人參果哪個更甜。沙僧已將日記本翻到嶄新的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等著記錄這場告別。白骨精與蠍子精並肩站在隊伍邊緣,一個白裙如雪一個黑甲如墨,倒像是翠雲山清晨最分明的那兩道光影。玉面狐狸正將月華之精重新掛回胸前,九尾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她昨夜與悟空八戒從積雷山趕回時帶回了不少線索,此刻正低聲向唐格稟報密函中發現的新疑點,聲音極輕,只有兩人能聽見。小鼉龍將碧波靈珠懸在隊伍前方,為大家驅散晨霧中的硫磺餘味。白麵狐狸怯怯地跟在隊尾,三條尾巴規規矩矩地疊在一起。白龍馬打了個響鼻,猛虎在黑熊精腳邊低低吼了一聲。十一人,一個不少。

芭蕉洞的洞門大敞著。牛魔王和鐵扇公主並肩站在洞口——不是一前一後,不是一內一外,而是並肩。鐵扇公主依舊是那身翠綠羅裙,頭髮用玉簪挽了個簡單的髻,眼角還帶著昨夜失眠的微紅,但嘴角的笑意比任何時候都從容坦然。牛魔王依舊是那身粗布短褐,腰間繫著那條繡了歪扭芭蕉葉的圍裙——他今早又忘了系,是鐵扇公主追到洞口替他繫上的。兩人站在晨光裡,身後是洞中飄出的米粥香氣,頭頂是翠雲山漸漸散去的薄霧,洞前的石階上還擺著牛魔王昨日新劈的柴火,劈得大小不一、長短參差,卻每一根都曬得乾透,齊齊整整碼在牆根下。

這場面,與唐格第一次來借扇時已是天壤之別。那時鐵扇公主獨自站在緊閉的石門後面,冷著臉說“齊天大聖,誰是你嫂子”;那時牛魔王還在積雷山摩雲洞裡摟著玉面狐狸喝酒,混鐵棍擱在酒桌底下積灰;那時翠雲山方圓八百里烈火熊熊,寸草不生。如今烈火滅了,山民回來了,丈夫回家了,菜畦裡的蘿蔔冒了芽,石桌上的茶永遠是熱的。這種變化不是唐格一個人的功勞——他只是恰好路過,用蠍子精的毒針讓牛魔王坐了下來,再用三句話讓他自己做了選擇。但鐵扇公主知道,若沒有這個和尚的“恰好路過”,她的石桌大概還是冷的。

鐵扇公主走下石階,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錦囊。錦囊用翠綠色的絲線繡成,針腳不如她繡芭蕉葉時那般歪扭——那是她連夜縫的,用的是蠍子精臨走前塞給她的濯垢泉蛛絲線,青色的線繡葉子,銀白的線繡葉脈,比黃麻線好看十倍。她將錦囊遞到唐格手中,聲音溫潤而鄭重,語氣中已沒有了借扇時那種冷漠的客套,也沒有了在火庫石室中揭示秘密時的鋒芒與苦澀,只剩下一種將心事託付給值得託付之人的坦然與篤定。但她的話還沒說完,便被身後的牛魔王搶了過去。

“唐長老,”鐵扇公主道,“這隻錦囊裡有三樣東西——紅孩兒小時候掉的一顆乳牙,我一直用紅繩穿著;一片翠雲山竹林裡的竹葉,他小時候最喜歡在那片竹林裡捉迷藏;還有一縷老牛的牛毛——是他昨晚自己拔的。你把這三樣東西帶到南海,告訴紅孩兒:他爹孃沒有一天不想他,讓他在觀音座下好好修行,修成正果之後回家吃飯。”說到“牛毛”二字時,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顯然是想起了昨夜老牛齜牙咧嘴拔牛毛的滑稽模樣。

唐格雙手接過錦囊,還沒來得及開口,牛魔王便從鐵扇公主身後大步跨了出來。這個身高九尺的平天大聖,此刻站在唐格面前,粗布短褐上還沾著今早翻地時濺上的泥點子,圍裙的繫帶被鐵扇公主剛剛重新系過,系成了一個歪歪扭扭卻格外結實的蝴蝶結。他伸出那隻曾握混鐵棍砸碎無數山頭的大手——掌心的老繭比任何鎧甲都厚,虎口處還殘留著昨日劈柴時被木刺劃出的紅痕——用力拍了拍唐格的肩膀。這一掌力道控制得比上次在客室裡更好,只讓唐格微微晃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副洪鐘般的粗嗓門,但語氣中那份鄭重,是唐格認識他以來從未見過的。五百年來,他對天庭說過狠話,對悟空說過大話,對玉面狐狸說過謊話,唯獨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般鄭重其事的承諾。即便是數月前在火焰山腳下被蠍子精毒倒後勉強答應回家,也只是咬著牙說了句“我答應”,從未像此刻這樣主動、這樣鄭重、這樣不加任何條件地對一個人說出“欠你一個人情”這五個字。平天大聖的人情——在妖界,這五個字的分量比任何一紙盟約都重。

“唐長老,老牛這輩子沒欠過誰的人情。你幫我勸回了老婆,替我守了幾百年的火庫秘密,又答應替我們去南海看兒子——這三件事加起來,老牛欠你一個大人情。路上遇到麻煩,報我平天大聖的名字。在妖界,老牛的名號還管點用。”他說完又頓了頓,似乎覺得光說名號還不夠實在,又補了一句,“要是名號不管用,你讓悟空捎個信,老牛扛著混鐵棍去幫你砸。”

悟空靠在老松樹上,雙臂抱胸,火眼金睛裡滿是促狹的笑意,嘴角的弧度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猴爪子在金箍棒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醞釀一句蓄謀已久的調侃。他等牛魔王話音剛落,便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刀,語氣裡的促狹恰到好處:“老牛,你當年七大聖結拜,排第一,俺老孫排第七。論打架你不一定打得過俺——上回你被蠍子精蜇了一針,俺老孫可是跟那蠍子精打了三百回合沒被蜇到。但論年紀你確實夠老。七大聖裡你最年長,比俺老孫大了好幾百歲。你這‘平天大聖’的名號,在妖界年輕一輩裡還管不管用俺不知道——但論資歷,確實夠老。”

牛魔王轉過身來,那張黑堂堂的國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憋了好一陣,最後只憋出一個字,聲音洪亮得震得老松樹上的松針簌簌往下掉,但誰都聽得出那聲吼裡沒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種被老兄弟調侃後羞惱交加卻又無可奈何的縱容:“滾。”這大概是牛魔王這輩子說的最簡潔的一句狠話——從前他放狠話都是連珠炮似的,今日卻只用一個字便收了尾,可見圍裙穿久了確實能讓人變得簡潔。

悟空哈哈大笑,從松樹上翻身而下,金箍棒在肩頭滴溜溜打了個轉,腳下筋斗雲已然騰起,笑聲在翠雲山的晨霧中迴盪,驚得一群棲鳥撲簌簌飛向天際。八戒扛著釘耙走在隊伍中間,嘴裡還在回味桂花糕的味道,聽到笑聲回頭看了一眼,嘟囔道:“大師兄又在欺負老牛了。俺老豬覺得,老牛那句話說得挺有道理的——俺要是有個兒子被觀音收走了,俺也想他。”沙僧頭也不抬,一邊走一邊寫日記,只輕聲說了句:“二師兄,你什麼時候有兒子了?”八戒一愣,撓了撓耳朵:“俺是說以後!以後跟翠蘭……”

唐格將錦囊小心收進紫金缽盂,放在那封鐵扇公主託他捎給紅孩兒的家書旁邊。錦囊裡那顆乳牙用紅繩穿了數百年,紅繩已褪成了淡粉色,卻被摩挲得光滑溫潤;竹葉雖已乾枯,卻仍保留著翠雲山竹林獨有的清香;那縷牛毛黑亮粗硬,是昨夜牛魔王一邊齜牙咧嘴一邊親手拔下來的——鐵扇公主今早告訴唐格,老牛拔了好幾根才挑出這根最長最黑的,還唸叨著“讓那小子看看他爹的毛比觀音的仙杏有營養”。他對鐵扇公主合十一禮,語氣中的鄭重與溫和恰到好處:“公主放心,貧僧一定把這些東西親手交給令郎。”

他頓了頓,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的篤定讓鐵扇公主莫名感到一陣久違的安心——不是面對聖僧時的敬畏,而是面對一個可以託付心事的朋友時的信賴。他開口補了一句,語氣中的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既不讓牛魔王感到被冒犯,又讓鐵扇公主知道他是認真的:“至於牛施主說的名號——貧僧希望這輩子都用不上。比起平天大聖的混鐵棍,貧僧更想看到翠雲山的菜畦年年豐收。蘿蔔比名號實在,白菜比人情好吃。”

牛魔王聽了這話,先是一愣,然後仰天大笑。那笑聲比方才被悟空調侃時更加敞亮,震得洞口竹簾上的風鈴叮咚作響,也震得鐵扇公主眼眶中那點微紅終於化作了兩行清淚——不是傷心的淚,是笑著流的淚。他笑完之後忽然大步走上前,從腰間解下那條繡著歪扭芭蕉葉的圍裙,疊了兩疊,塞到唐格手裡,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容推辭的豪爽與幾分只有唐格能聽出來的鄭重:“老牛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送你。這條圍裙,娘子親手縫的——上面那片芭蕉葉是她繡的第一片葉子,繡歪了,但老牛最喜歡。你帶著,路上打架打累了,繫上它炒個菜,比吃仙丹還解乏。以後老牛種出比蟠桃還大的蘿蔔,第一個給你送去——混鐵棍挑水練出來的力氣,挑蘿蔔絕對穩當。”

唐格接過圍裙,低頭看了一眼那片繡得歪歪扭扭卻針腳密實的芭蕉葉——那是鐵扇公主第一次拿針線時繡的,葉脈的線條忽粗忽細,配色也頗為大膽,綠的葉子配了條黃褐色的葉柄。可正是這片“繡歪了”的葉子,陪牛魔王洗了幾個月的碗,翻了幾十壟的地,劈了數不清的柴。他將圍裙小心折好,收入紫金缽盂,放在芭蕉扇的旁邊。兩件來自翠雲山的法寶,一把扇子能扇滅八百里烈火,一條圍裙能守住一個家。論珍貴,圍裙不比扇子差。

他翻身上馬,九環錫杖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光。取經團列隊整裝,十一人的隊伍在翠雲山下蜿蜒西去,影子被朝陽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像一條永不散開的繩索。

鐵扇公主站在洞口望著那一隊人馬漸行漸遠。晨風拂動她翠綠羅裙的裙襬,也拂動了她身後竹簾上的風鈴。她望著隊伍中那個騎著白馬、身披袈裟的背影,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聲音極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遠方的紅孩兒說話:“老牛,你說——這個和尚,到底是什麼人?他不圖咱們的扇子,不圖咱們的火庫,不圖咱們的人情。他只讓咱們等了半年——半年後,落伽山下,不見不散。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的光,像極了紅孩兒小時候在火焰山上玩火時的那種篤定。”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卻極深的笑意,“那是知道自己一定會回來的人,才有的光。”

牛魔王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攬住了鐵扇公主的肩膀。兩人並肩站在芭蕉洞前,望著取經隊伍消失的方向。晨光灑在他們身上,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洞口的石階上,合成了一道。那石階上的柴火碼得齊齊整整,灶臺上的小米粥還溫著,竹簾上的風鈴還在叮咚作響。這座洞府,終於不再是冷宮,不再是倉庫,不再是囚籠。它是家了。

沙僧走在隊伍中間,一邊走一邊寫日記。他的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遊走,字跡依舊工整如刻:今日離開翠雲山。鐵扇公主和牛魔王並肩送行——這是取經以來,師父離開一個地方時,送他的不再是一個孤獨等待的女人,而是一對重新走到一起的夫妻。鐵扇公主託師父捎了一隻錦囊給紅孩兒,裡面有乳牙、竹葉和牛毛。牛魔王讓師父路上報他的名字,大師兄補了一刀說老牛七大聖裡年紀最老。牛魔王用一個“滾”字回應了大師兄的全部調侃,然後把自己的圍裙送給了師父。圍裙上繡著鐵扇公主繡的第一片芭蕉葉,歪歪扭扭的,但牛魔王說那是他最喜歡的一片。師父將圍裙收進了缽盂,放在芭蕉扇旁邊。他說圍裙不比扇子差——扇子能滅火,圍裙能守住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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