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取經團離了翠雲山,一路向西,行約半月。這一日,遠處天際忽然浮現出一座孤山的輪廓。那山並不高峻,卻生得極險——三面懸崖如刀削斧劈,唯有南麓一道狹長山脊可通山頂。山巔雲遮霧繞,隱約可見一座灰撲撲的洞府嵌在峭壁之間,洞口兩扇石門緊閉,門前荒草叢生,顯然已許久無人居住。
玉面狐狸走著走著,腳步忽然慢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座孤山的山頂上,九尾在身後不自覺地輕輕蜷起,尾尖微微發顫。她認得這座山——摩雲洞前那棵歪脖子老槐樹還在,只是葉子已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像一雙枯手伸向天空。三百年。她在這座山上住了整整三百年,從青丘逃出來的那天夜裡,是牛魔王將她帶到這裡,說“以後這就是你的家”。後來她才知道,這句話牛魔王對很多人都說過,只是對每個人說的都不算數。
“是積雷山。”悟空火眼金睛最尖,回頭看了玉面狐狸一眼。自從離開翠雲山,師父送了她一枚月華石,又說了那番話,她一路上雖不再沉默,但每次經過與積雷山地貌相似的山嶺時,她的眼神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飄過去,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迴避什麼。悟空看在眼裡,嘴上不說,腳步卻不自覺地放慢了幾分,讓隊伍的行進節奏恰好能讓玉面狐狸多喘幾口氣。
唐格勒住白馬,順著玉面狐狸的目光望向那座孤山。系統在腦海中彈出簡潔的情報:“積雷山,摩雲洞。原牛魔王別府,現廢棄。洞內法寶與財物已被天庭沒收,無剩餘價值。”他將目光從系統介面上移開,看向玉面狐狸,語氣平淡如常:“要不要上去看看?上次你和悟空八戒去查探密道,塌方處的碎石還沒清完。也許還有些東西值得一看。”
玉面狐狸正要回答,忽然山腳密林中傳出一陣窸窣聲響。那聲音極細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枯葉堆裡快速穿行,不是一個,是一群。悟空耳朵一豎,金箍棒已在手中。白骨精無聲飄到唐格身側,白骨鎖鏈在袖中輕輕滑出一截。蠍子精的蠍尾微微翹起,幽藍毒芒含而不發。黑熊精將猛虎的韁繩交給黃風怪,黑纓槍橫在身前,腳步往前踏了半步。
密林中鑽出一群小狐妖。約莫二十來個,個頭都不高,有的剛能化作人形,耳朵還尖尖地頂在頭頂,尾巴也收不回去,毛色雜亂,顯然許久未曾打理。他們有的穿著破舊的衣裳,有的乾脆裹著樹皮,個個面黃肌瘦,但眼睛卻亮得出奇——不是妖怪常見的那種兇光或媚光,而是一種在絕境中忽然看到了希望時才會有的亮光。
為首的是隻老狐妖,皮毛花白,左耳缺了半截,走路時右腿微跛,顯然是在某場惡戰中留下的舊傷。他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藤杖,走得跌跌撞撞,卻在距離玉面狐狸約十步遠的地方猛地停住了腳步。他眯著那雙渾濁老眼,將玉面狐狸從頭到腳打量了好幾遍——從她胸前那枚流轉著銀輝的月華之精,到她身後那九條舒展如月華凝瀑的尾巴,再到她那張已褪去所有輕浮媚態、清冷如霜的面容——老狐妖忽然渾身一顫,藤杖脫手落地,撲通跪倒,老淚縱橫,花白的鬍鬚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公主!果真是您!三百年了——三百年了!老奴在積雷山下等了這些年,沒想到活著還能見到公主回山!”他身後的那群小狐妖呼啦啦全跪下了,有的在磕頭,有的在抹眼淚,有的剛從樹後探出半個腦袋,被前面的同伴一把拽跪下,膝蓋撞在碎石上也不喊疼,只是瞪大眼睛看著玉面狐狸,像是在辨認一個失散了太久太久的親人。
玉面狐狸看著眼前這群衣衫襤褸的小妖,看著老狐妖缺了半截的左耳和微微跛行的右腿,忽然鼻子一酸。她認出他來了——這隻老狐妖,是當年從青丘逃出來的,跟著她母親打過天兵,又護著她一路逃到積雷山。他左耳那道傷口,是在青丘突圍時被一個天兵用雷擊錘削掉的。他右腿那個跛痕,是在積雷山被牛魔王趕走時摔下石階磕斷的,至今沒好利索。他原可以走,原可以找個山林藏起來苟且偷生,可他沒走。他在積雷山下等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等牛魔王回來,是為了等她——等那個當年在青丘廢墟上被母親推進密道、連頭都不敢回的小公主,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回來,身後展開九尾,胸前懸著月華之精。
“胡老伯——你還活著。你的腿——”玉面狐狸的聲音難得有些發顫,上前幾步去扶老狐妖,卻被老狐妖枯瘦的手輕輕按住手背。老狐妖仰頭看著她,那雙眼白已渾濁發黃的老眼中淚水打著轉,但嘴角卻撐開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公主別為老奴的腿操心,磕斷幾根骨頭算什麼——青丘那一夜,老奴跟著夫人守祭壇,親眼看著夫人燃盡九尾為公主斷後。夫人最後一句話不是喊冤,不是罵天庭,是喊公主的名字——她說‘玉面,活下去’。老奴沒本事,護不住青丘,也護不住夫人,但老奴一直記著那句話。這些年不管多難,老奴都沒離開積雷山,因為老奴知道公主一定會回來——帶著月華之精,帶著青丘的九尾,堂堂正正地回來。如今公主回來了,老奴總算可以對夫人說一句——公主長大了,比夫人當年還好看,還厲害。”
玉面狐狸聽到“夫人燃盡九尾為公主斷後”這句話,渾身一震。三百年來她一直不敢問、不敢想母親最後是怎麼死的。今日老狐妖一句話,將她心中那塊封存了三百年的冰殼敲出了一道裂縫。原來母親最後一句話不是託付青丘,不是詛咒天庭,而是喊她的名字——讓她活下去。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沒有了迷茫與迴避,只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與清醒。
老狐妖不等她回應,又急切地開口。他說話時牙關都有些打顫,生怕公主猶豫,生怕這群在積雷山下吃了無數苦的小狐妖再一次被丟下:“公主,我們聽說您跟著唐長老取經去了——可積雷山是您住過的地方,我們在這兒等您,等了好多年了。牛魔王走了,青丘回不去了,可積雷山還在。公主,我們都想跟著您——不是跟著牛魔王,是跟著您!我們等您回來,不是為了別的,是因為青丘的人只認青丘的公主。您走到哪裡,我們就跟到哪裡。”
這番話說完,滿場寂靜。小狐妖們緊張地盯著玉面狐狸,大氣不敢出。老狐妖跪在地上,跛腿不便,身體微微發顫,卻仍努力挺直腰桿,把自己撐得像一杆旗幟——那些散落在積雷山附近的青丘舊部原本有百餘人,牛魔王走後陸續散了大半,有的回青丘廢墟被天兵抓了,有的逃往別的山頭被當地的妖怪吞併了,有的在路上餓死凍死。如今只剩下這二十來個,已是最後的火種。他們已經沒有青丘可以回了,也沒有牛魔王可以依附了。他們只剩下一個名字——玉面狐狸。
玉面狐狸轉過頭,看向唐格。她那雙狐媚的豎瞳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有對舊部的憐惜,有對自己這段逃避的心虛,有對師父的請求,還有一絲極細極淡的不確定。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帶人。她自己也是半路加入取經團的,寄人籬下,談不上功勞赫赫。若再帶上二十幾張嘴,師父會不會為難?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唐格卻先開口了。
“取經天團有他們的位置。”他翻身下馬,將九環錫杖往地上一頓,走到老狐妖面前親自扶他起身。老狐妖受寵若驚,膝彎還沒伸直便往下墜,被唐格穩穩架住雙臂。他低頭看了看老狐妖跛行的右腿,伸手從紫金缽盂中取出一枚固本培元的丹藥——那是鎮元子在五莊觀臨別時塞給他的,專治跌打舊傷——塞進老狐妖手中,語氣平和卻不容推辭:“老人家不必跪。貧僧的團隊收人,不看修為深淺,不看出身貴賤,只看心誠不誠。你在積雷山下等了這麼多年,這份心夠誠了。”
他轉過頭看向那群小狐妖。他們挨挨擠擠地站在密林邊緣,一個個瘦得皮包骨,毛色暗淡,好些身上還帶著舊傷——那隻右臂綁著髒布條的小狐妖,布條上的血跡還是新鮮的,大概是昨天巡山時被野獸抓的;那隻尾巴歪了一截的灰毛小狐,舊傷已結痂卻永遠長不直了,那是牛魔王走後被積雷山新來的妖物排擠時打斷的;那幾只只有三尾甚至兩尾的小狐狸,修為尚淺,連人形都只能維持個大概,耳朵和爪子還藏在衣袖裡,正怯生生地拽著老狐妖的衣角,從老狐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用那雙黃澄澄的獸瞳偷偷打量唐格身後的取經團眾人。他們中有幾個是在積雷山出生的,從沒去過青丘,只聽老狐妖講過那片長滿杏花的山坡,講那座被月光照亮的祭壇,講那位燃盡九尾為族人斷後的天狐夫人。他們不曾見過青丘的月亮,但他們認得月華之精的光——那光芒在玉面狐狸胸前流轉了三百年,今夜終於照到了他們身上。
“你們有多少人?”
老狐妖掰著指頭數了數,顫巍巍道:“連老奴在內,一共二十三口。十五個能跑能跳的,三個老的,五個小的——最小的那個還在吃奶。他娘是上個月在積雷山後山被野獸咬死的,留下個遺孤,大夥兒輪流拿野果汁喂他,不知道還能撐多久。還有幾個身上帶著舊傷,跑不快也打不了仗,但都能幹活——劈柴燒火洗衣縫補,什麼都願意幹,只要跟著公主,什麼都行。”
唐格點頭。他轉向玉面狐狸,目光中帶著一種讓她感到安定與溫暖的篤定,語氣中的鄭重如同在青丘祭壇前接過那捲青玉簡冊時一模一樣:“玉面,這是你的舊部。他們不是來投靠取經天團的,是來投靠你的。你是青丘的公主,這些人等了你這許多年,不是為了聽別人替你做決定——你來做這個決定。”
玉面狐狸沉默了好一陣,目光從老狐妖缺了半截的左耳,掃到他身後那群瘦骨嶙峋卻目光灼灼的小狐妖,掃過那隻還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遺孤,掃過那隻尾巴歪了一截卻仍努力豎得筆直的灰毛小狐。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走到老狐妖面前,伸手將他扶起。這一次她沒有讓老狐妖再跪下,而是親手替他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她的手指觸到老狐妖那條跛腿時微微一頓,感覺到那條腿的肌肉已經萎縮,骨頭沒接好,走路時每一步都疼,可他還是站得筆直——因為她回來了。
“胡老伯,你說得對。青丘的人,只認青丘的公主。當年我母親燃盡九尾不是為了讓我躲起來苟活,是要我替青丘活下去。今天起,你們不用再等——跟著我,我給你們一個家。不是積雷山,不是翠雲山,是取經天團。跟著師父走,走到靈山,走到哪裡,哪裡就是青丘。青丘不在杏花林,不在祭壇,不在任何一座山頭——青丘活著,活在我們身上。只要還有一個人記得青丘的月亮,青丘就沒有亡。”
老狐妖聞言,渾身一震。他那雙渾濁老眼中湧出了比方才更多更燙的淚水,順著花白的鬍鬚滾落,滴在乾裂的土地上,濺起幾朵微小的塵花。他再次跪倒,這一次唐格沒有扶他——因為這一跪不是給唐格的,是給玉面狐狸的,是青丘遺民對他們公主的宣誓效忠。他身後那二十幾個小狐妖齊齊跪倒,雖然跪得七零八落,有人磕頭磕到了前面同伴的尾巴,有人想喊口號卻喊錯了詞,但聲音卻比山風還響,比雷雨還齊。
“拜見公主!願隨公主,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悟空將金箍棒收回耳中,雙手抱胸靠在老槐樹上,嘴上掛著慣常的散漫笑意,但那雙火眼金睛中的銳利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分明。他看了好一陣才開口,語氣中的戲謔恰到好處,不重不輕,剛好能讓玉面狐狸從沉重中緩過一口氣來:“好!俺老孫在青丘說過——有骨氣的人,不管是仙是妖是人是怪,俺都認。玉面妹妹,當初你在積雷山被老牛當成花瓶擺,如今你有自己的兵了,比老牛威風。你這二十三個舊部,加上上次從青丘跟過來的那些狐族遊魂,再加上七姐妹的情報網——你現在手底下的人,比俺花果山還多。”
八戒扛著釘耙從隊伍後方擠到前面來,腆著肚子對那群小狐妖咧嘴一笑。他自認為笑得很和善,露出八顆牙齒,可那隻還在襁褓中的小狐崽被他這尊容一嚇,哇地哭了出來,哭聲嘹亮得連山壁都跟著迴響。小狐崽的孃親手忙腳亂地哄,卻越哄越哭。八戒臉上的笑容僵在半空中,撓了撓耳朵,從懷裡摸出半塊藏了好久的飴糖——那是高翠蘭臨走前塞給他的,他一直沒捨得吃。他把飴糖掰成指甲蓋大小的小塊,隔著幾丈遠丟進小狐崽嘴裡,嘴裡嘟囔道:“別哭別哭,俺老豬雖然長得醜了點,但心地善良!真的!翠蘭可以作證——俺在高老莊的時候天天幫她劈柴挑水,從來沒偷過懶。”
飴糖入口,小狐崽的哭聲戛然而止,咂了咂嘴,咯咯笑出聲來。旁邊的狐崽們聞到甜味,一擁而上把八戒圍了個水洩不通,拉著他的衣角、扯著他的腰帶、爬上他的釘耙柄,七嘴八舌地叫著“豬叔叔還有糖嗎”。八戒被這群小東西扒得手忙腳亂,掏遍全身口袋也只找出兩粒碎渣,急得直喊救命。悟空從樹上一躍而下,撈起一隻差點從八戒肩膀上摔下來的小狐崽,往自己肩頭一放,任那小東西揪著他頭上的猴毛當扶手。小狐崽抓著他的猴毛,高興得尾巴直搖,咿咿呀呀地叫著“猴叔叔”。悟空嘴角微微一抽,卻也沒有把那隻髒兮兮的小東西從肩上拿下來,只是低聲嘟囔了句“俺老孫這齊天大聖的頭,倒成了狐狸崽子的座椅”。
沙僧早已尋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日記本攤在膝頭,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遊走。他寫道:“今日途經積雷山,山腳有青丘舊部二十三隻在等候公主。為首老狐妖胡老伯,當年隨天狐夫人守祭壇,親見夫人燃盡九尾為公主斷後,守山多年不離不棄。玉面公主收其歸隊。師父言:‘吾團收人,唯看心誠。’二師兄以飴糖啖狐崽,狐崽始懼其貌,終悅其糖。大師兄以猴首為狐崽座椅,毛臉微抽而不拒。願積雷舊部重歸青丘旗下,願杏花再開時故人皆在。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