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取經團在積雷山下收了那二十三個青丘舊部,隊伍忽然壯大了將近一倍。那些小狐妖雖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精神頭卻出奇地好——大概是終於等到了公主回來的這一天,連那隻斷了尾巴的灰毛小狐都挺直了腰桿,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一隻流浪的野狐狸。他們簇擁著玉面狐狸,有的拽著她的裙角,有的小心翼翼地摸一摸她身後舒展的九尾,像是在確認這不是一場夢。那隻還在襁褓中的小狐崽吃飽了飴糖,躺在老狐妖懷裡睡得香甜,小爪子不時無意識地抓一抓空氣。
可玉面狐狸知道,這群舊部不能跟著取經團走。取經團有取經團的使命——西行路上妖怪攔路、仙佛下絆,每一仗都是硬仗。這群小狐妖修為尚淺,大多數連天仙的門檻都沒摸到,跟在隊伍裡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軟肋。萬一遇到像雷祖那樣的大羅金仙級別對手,一道九天神雷劈下來,悟空未必能同時護住所有人。她是青丘的公主,她不能把好不容易等了她三百年的族人重新推上戰場——至少不是現在,不是以這種方式。
她將老狐妖扶到路邊的青石上坐下,從懷中取出筆墨紙硯。紙是濯垢泉蜘蛛精七姐妹留給她的特製蛛絲紙,薄如蟬翼卻韌如龍鱗,火燒不焦、水浸不爛,用來寫信再妥當不過。她提筆沾墨,筆尖在紙面上停留了好一陣,似乎想寫很多話,最後卻只落下了兩行字。信上只有兩句話——“這幾位是我的族人。請七位姐姐收留他們,教他們蛛絲傳訊之術。他日必有重謝。玉面敬上。”她將信摺好,遞給老狐妖,又從自己項上取下一條細細的銀鏈,鍊墜是一枚小巧的狐牙,那是她幼時換下的第一顆乳牙,一直貼身戴著。她將銀鏈也一併塞進老狐妖手中,低聲道:“到了濯垢泉,把這信和狐牙一起交給紅蛛兒姐姐。她認得這個——上次在濯垢泉共退四星宿時,她便問過我這條銀鏈的來歷。”
老狐妖雙手接過信和狐牙,眼眶又紅了。他活了好些年,從青丘到積雷山,從積雷山到濯垢泉,這一生顛沛流離,今日終於有了個確定的方向。他顫聲問道:“公主不跟我們一起去?”
玉面狐狸搖頭,語氣溫和但堅定:“我要跟著師父繼續西行。取經路還長,師父替我翻青丘的舊案,我替師父打前站。你們在濯垢泉安頓下來,跟著七位姐姐學蛛絲傳訊,以後便是我在取經路上的千里眼、順風耳。青丘的人,不能只會躲在密道里哭——我們要成為三界最好的情報網,讓師父走到哪裡都知道前路有什麼妖怪、天庭在暗中布了什麼局。”
那群小狐妖聽說不能跟著公主同行,原本高漲的興致頓時低落了幾分。那隻灰毛小狐的尾巴又歪了下去,眼巴巴地看著玉面狐狸,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不敢開口。但聽到“濯垢泉”三個字時,所有狐妖的耳朵同時豎了起來。濯垢泉——那口三界聞名的溫泉。傳說泉中有七色蛛絲守護,泉水滑如凝脂,泡一泡能洗去百年妖氣,再泡一泡能讓皮毛光鮮如新。對於狐族來說,一身好皮毛比命還重要——在積雷山風餐露宿這麼久,他們的毛色早已暗淡無光,好些人身上還生了癬疥,癢得整夜睡不著。如今聽說要去濯垢泉,年紀最小的那幾只小狐狸已經開始原地蹦躂了,尾巴搖得比風車還快,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是先泡左邊的池子還是右邊的池子——全然忘了剛才還在為不能跟公主同行而沮喪。
一隻缺了半截左耳的小狐妖扯著老狐妖的袖子,急切地問:“濯垢泉是不是有七個池子?我聽山裡的大灰狼說過——七個池子,七種顏色,泡完黑色的池子再泡銀色的池子,皮毛能比月華之精還亮!大灰狼說這話的時候口水都流了一地,但他不敢去,因為蜘蛛精的蛛絲能把他捆成粽子。胡爺爺,咱們能泡黑色的那個嗎?我的毛自從上次被天火燒過就一直黑不回來,可醜了。”
另一隻尾巴尖帶撮銀毛的小狐妖搶著道:“你那個是天火燒的,黑池子沒用,得泡銀池子!銀池子專治火毒,泡完以後尾巴會發光——我聽我娘說的,我娘以前是青丘的醫女,她的話準沒錯。”她說完又回頭看了一眼玉面狐狸,聲音低了幾分,“可惜我娘不在了……公主要是能一起去就好了,公主的九尾泡在溫泉裡一定比月亮還好看。”
還有兩隻年紀最小的小狐狸已經湊到了八戒身邊,拉著他的衣角問:“豬叔叔,濯垢泉真有那麼神?你的豬皮泡了以後會不會變成人皮?”八戒聞言瞪圓了眼睛,義正辭嚴道:“俺老豬這是天蓬元帥的皮,不是豬皮!泡不泡都一樣帥!”悟空在旁邊涼涼地補了一刀:“天蓬元帥的皮不就是豬皮嗎?你被貶下凡的時候連皮一起換了?”眾狐妖笑成一團,那隻還在襁褓裡的小狐崽被笑聲驚醒,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茫然四顧,然後也跟著咯咯笑起來。
玉面狐狸看著這群歡呼雀躍的小狐妖,嘴角浮起一絲笑容——自從離開青丘之後,她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到踏實與安心。這群狐妖跟著她吃了太多苦,如今終於能有一處安身之所,她心裡那根繃了三百年的弦也終於鬆了一扣。她從懷中取出一張濯垢泉的地圖——那是上次七姐妹臨走前紅蛛兒親手畫的,上面標註了七口泉池的位置、水溫與功效,還有從積雷山到濯垢泉的三條安全路線,連每條路線沿途有哪些可能借宿的山神土地廟都標得清清楚楚。她將地圖在石頭上攤開,把三條路線一一指給老狐妖看,囑咐他走東邊那條繞過黑風峽谷的路,雖然遠了些,但沿途有蜘蛛精的蛛絲驛站,每站都有人接應,不會出岔子。
老狐妖聽得連連點頭,將地圖小心折好塞進懷中,鄭重道:“公主放心,老奴就是爬也要把他們全須全尾地送到濯垢泉。到時候我們跟著七位蜘蛛姑娘學好本事,公主在取經路上需要什麼情報,蛛絲一顫,我們便到。”
唐格站在一旁,看著玉面狐狸有條不紊地安置舊部,心中暗暗點頭。數月前在積雷山摩雲洞裡初次見她時,她還是個寄人籬下、連說話都不敢太大聲的狐媚女子,美則美矣,卻渾身都是討好的媚態和心虛的躲閃。如今她站在自己的舊部面前,九尾舒展,目光堅定,每一句話都條理分明,每一個安排都考慮周全——她知道不能帶舊部上路,是因為她清楚取經團的戰力結構和潛在風險;她知道讓舊部去濯垢泉,是因為她瞭解七姐妹的蛛絲傳訊網正好需要擴充人手;她甚至知道把狐牙信物交給老狐妖,是因為她記得紅蛛兒說過狐族的信物在蛛網上有特殊的辨識標記。這份縝密與擔當,已隱隱有了當年青丘那位九尾天狐的風範。
他從紫金缽盂中取出一袋乾糧和幾枚固本培元的丹藥,遞給老狐妖。又對黑熊精道:“老黑,你跟猛虎護送他們走一趟。路上不要張揚,走東邊繞黑風峽谷那條蜘蛛精的驛道,沿途有蛛絲驛站接應。送到了再趕回來。”黑熊精憨憨地點頭,將黑纓槍往地上一頓,甕聲甕氣道:“師父放心,俺老黑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走路穩。這群小狐狸走得慢,俺陪他們慢慢走,一個都不會少。”猛虎也在旁邊低吼了一聲,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表態。
老狐妖接過乾糧和丹藥,對著唐格深深一躬。他站起身時,那雙渾濁老眼在唐格臉上停留了好一陣,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忽然笑了笑,笑聲很輕很啞,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感慨與釋然:“唐長老,老奴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有仙佛,有妖怪,有凡人。仙佛看我們是螻蟻,妖怪看我們是獵物,凡人看我們是災星。你是第一個——第一個把我們當人看的和尚。老奴沒什麼能報答你的,只有一句話——以後有用得著我們這群老狐狸小狐狸的地方,你一句話,整個濯垢泉的狐族,隨叫隨到。”
唐格雙手合十,微微一笑,語氣中的鄭重與溫和恰到好處,既不過分沉重,也不顯得輕巧:“老人家不必客氣。濯垢泉是七姐妹的地盤,你們在那裡好好修行,便是對貧僧最好的報答。至於隨叫隨到——貧僧更希望你們永遠用不上這句話。比起當探子,貧僧更想看到你們好好泡溫泉,把皮毛養得油光水滑,把崽子們養得白白胖胖。這才是青丘該有的樣子。”
老狐妖聽了這話,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然後拄著藤杖,對身後那群還在討論哪個池子更舒服的小狐妖們吆喝了一嗓子:“崽子們,別鬧了!收拾東西,跟老奴去濯垢泉!公主說了,到了那邊要好好學本事,以後給取經團當探子——誰學得好,多泡一個時辰!”小狐妖們歡呼雀躍,有的去收拾乾糧,有的去扶年邁的同伴,有的跑去跟取經團眾人道別。那隻缺了左耳的小狐妖跑到唐格面前,從懷裡掏出一顆圓溜溜的石頭——只是一顆普通的河灘鵝卵石,被磨得光滑發亮,上面用炭筆畫了只歪歪扭扭的九尾狐。他踮起腳尖將石頭塞進唐格手裡,奶聲奶氣道:“聖僧爺爺,這是我畫的小狐狸,送給你。謝謝你幫我們公主,還幫我們找到新家。等我把毛養好了,就回來給你當探子,保證比蛛絲還快!”說完不等唐格回話,撒腿就跑,跑出幾步又回頭鞠了個躬,然後飛快地竄回狐群中,藏在了老狐妖身後。
唐格低頭看了看手中那顆圓溜溜的鵝卵石,上面的九尾狐畫得歪歪扭扭,尾巴畫得比身子還長,眼睛畫得一大一小,卻一筆一畫都認認真真。他將鵝卵石收入紫金缽盂,放在鐵扇公主那本記錄了五百年物資提取明細的冊子和牛魔王那條繡了歪扭芭蕉葉的圍裙旁邊。沙僧早已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提筆在日記本上添了一行字:缺耳小狐贈師父卵石一枚,上畫九尾狐,筆畫雖拙,心意無價。
黑熊精牽著猛虎,領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小狐妖,朝東邊那條繞遠但安全的驛道緩緩走去。老狐妖拄著藤杖走在隊伍最後,跛行不便卻步履堅定。他走出好遠,又回頭望了一眼積雷山腳下那道白色的身影,然後朝玉面狐狸揮了揮手,轉身消失在驛道的拐角處。
玉面狐狸目送著舊部遠去,九尾在身後靜靜舒展,月華之精的光芒映在她眼中,將那雙向來狐媚的豎瞳映得清澈如水。她轉過身,對唐格深深一禮,聲音中的沉穩與從前的輕浮判若兩人:“師父,謝謝。這些年在積雷山,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寄人籬下的狐狸精——牛魔王給我地方住,天庭拿我當棄子,三界之大沒有一處是我的家。今天我發現——他們一直把我當成家。胡老伯守了這許多年,那群小東西等了這許多年,不是為了等牛魔王,是為了等我。我終於有用了。不是為了給別人當花瓶,是為了替自己的族人找一個容身之所。安置二十幾個人比殺了二十幾個仇敵更有用——這才是青丘公主該做的事。”
唐格雙手合十,回了一禮。他看著玉面狐狸那雙已褪去所有輕浮與躲閃、清亮如月華的眼眸,心中閃過一條系統提示,但他沒有去看——有些變化不需要系統來確認,肉眼便看得分明。他開口時語氣平靜如常,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石碑上的銘文,篤定而沉實:“公主,安置二十幾個人比殺了二十幾個仇敵更有用。你今日做的這個決定,比你母親當年在祭壇上燃盡九尾也不遑多讓。青丘的杏花林燒了,但根還在——那群小狐妖就是根。他們在濯垢泉紮下根,你的家就紮下了根。”
八戒扛著釘耙走到唐格身邊,望著驛道上那群漸行漸遠的小狐妖,又看看正與唐格並肩而立、九尾在身後輕輕搖曳的玉面狐狸,忽然嘆了口氣,語氣中的感慨比平時更多了幾分真誠:“師父,俺老豬忽然覺得,咱們乾的事比取經本身更有意思。取經就是把經書從西天搬到大唐,搬完了就完了。可咱們這一路,把那些被天庭丟掉的、踩碎的、忘掉的人一個個撿起來,送回他們該去的地方。俺老豬雖然貪吃好色,但跟著師父,俺覺得自己比在天庭當天蓬元帥時更像個神仙。那時候俺只管天河八萬水軍,管不了水裡一條魚的死活;現在俺管著這群狐狸崽子的飴糖,還挺有成就感。”
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也望著驛道方向。他的火眼金睛看不到那麼遠,卻看得比誰都清楚。他開口時難得沒有嬉笑,語氣中帶著幾分少見的認真:“師父,咱們這取經天團,人越來越多了。從當初俺老孫一個人,到老豬、老沙、老黑、黃風、悟河、白姑娘、蠍子精、玉面妹妹、白麵妹妹、七姐妹、鎮元老兄、鐵扇嫂子、牛魔王,再到今天的狐族舊部。別人取經是越走越孤單,咱們取經是越走越熱鬧。這條路走下去,到了靈山,大概能湊成一個整編營。到時候如來要是問俺老孫——你們這是來取經的還是來閱兵的?俺就說——都是。順便給他看看咱們的編制表。”
唐格微笑著搖了搖頭,翻身上馬。九環錫杖在夕陽餘暉中泛著淡淡的金光,將他的面容映得莊嚴而從容。他望著西方天際那抹正在沉入山脊的晚霞,聲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走,繼續西行。濯垢泉的溫泉留給那群小狐狸,靈山的蓮臺留給咱們——還有兩卷手令要鋪,一把扇子要還,三份證據要亮。路上風景不錯,別耽誤了。”
眾徒弟齊聲應是,取經團重新列隊啟程。玉面狐狸走在隊伍中間,九尾在暮色中輕搖,回頭望了最後一眼積雷山——那座她住了三百年的孤山,此刻在夕陽下安靜地矗立著,山巔的摩雲洞依然荒草叢生,洞口的老槐樹依然光禿禿地指向天空。可她已經不覺得它荒涼了。因為那些荒涼是過去的,而那群蹦蹦跳跳的小狐妖,正帶著她的信和她的決定,朝東方跑去。
沙僧走在隊尾,筆尖在紙面上游走得飛快:“玉面公主安置舊部於濯垢泉,修書託蜘蛛七姐妹收留並授蛛網之術。缺耳小狐贈卵石一枚,黑熊護眾狐東去。玉面公主言:‘安置二十餘人勝殺二十餘敵。’師父言:‘杏林雖燼,根猶在焉。’二師兄自省曰:‘從師以來,覺比當神仙更似神仙。’大師兄預計抵靈山時可成整編營。積雷山下,狐族舊部重歸青丘旗下;濯垢泉邊,蛛絲網路再添新枝。願這群小狐妖泡足溫泉、養好皮毛、學好本領,他日蛛絲一顫,便是千里之外為取經天團傳來的第一份情報。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