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取經團離了積雷山，行約數日。這一路秋意漸深，山道兩旁的楓葉紅得層層疊疊，山風一吹便簌簌往下落，鋪得官道上厚厚一層金紅相間的地毯。悟空嫌落葉礙事，一棒子掃出一條幹淨路來。八戒跟在後面心疼那滿地的紅葉，嘟囔道大師兄你不懂秋天，這葉子踩上去咔嚓咔嚓響，比吃脆蘿蔔還解壓。沙僧早已撿了幾片形狀格外好看的楓葉夾進日記本里，說留著以後給比丘國的小朋友們做書籤。
正行間，唐格袖中的通訊玉佩再次亮起。這一回的光芒與比丘國傳訊時的青光截然不同——是七色交織的柔光，赤橙黃綠青藍紫依次明滅，在掌心中緩緩旋轉，像是有人將一道極細的彩虹揉碎了融進了玉里。他將玉佩託在掌心，注入一縷靈力，七色光芒驟然聚攏，凝成一面光幕。光幕那端浮現出一張明媚爽朗的臉——赤蛛女。她今日似乎刻意打扮過，長髮編成了七條細細的辮子，每條辮梢都綴著一顆顏色不同的蛛絲珠，與玉佩的七色光芒交相輝映。她湊近光幕時先嫣然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久經合作的老練，也帶著幾分見到老熟人時特有的鬆弛與熱絡。
“唐長老！是我，赤蛛女。例行彙報——您老人家現在方便嗎？”她語速比白麵狐狸快了不止一倍，不等唐格回答便熟練地開始播報，每一條都簡潔明瞭，顯然是七姐妹精心整理過的情報簡報，“第一條，獅駝嶺方向有異動。我們的蛛絲網三天前在獅駝嶺外圍捕捉到一股極強的妖氣波動，強度至少是大羅金仙級別，持續時間約一炷香。我讓綠蛛女用風絲追蹤了那股妖氣的走向——它先是從獅駝洞方向升空，然後一路向西偏南方向疾射而去，速度極快，連蛛絲追跡都被它甩開了三次。最後一次捕捉到它的位置，是靈山腳下約三百里處。綠蛛女說那速度比大師兄的筋斗雲還快——她怕捱揍，讓我別告訴大師兄。”
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嗤笑一聲，嘴裡的野柿子核精準地吐進路邊草叢：“比俺老孫的筋斗雲還快？三界之中只有金翅大鵬雕有這本事。那扁毛畜生一扇翅膀就是九萬里，俺老孫翻一個筋斗才十萬八千里——他扇兩下就追平了。不過俺老孫翻筋斗不費力氣，他扇翅膀掉毛。下次見面拔他幾根羽毛當扇子用，扇火比芭蕉扇還順手。”
赤蛛女咯咯笑了幾聲，繼續道：“第二條，比丘國方面一切正常。白麵妹妹昨天又收容了兩個孤兒，一男一女，是對龍鳳胎，剛滿三歲。爹孃被妖怪吃了——不是我們妖怪，是獅駝嶺那邊流竄過來的野生妖怪。白麵妹妹騰出了自己的床鋪，現在晚上睡地上，腰疼了好幾天。我們姐妹昨天給她送去了一批新棉被——不是買的，是紫蛛女親手織的。她織了整整大半個月，每條被子上都繡了朵小紅花，說這樣那些孩子就不會做噩夢了。棉被一共四十條，夠慈幼堂用一整個冬天。另外靈兒聽說白麵妹妹腰疼，自己跑去廚房燒了一大鍋熱水，差點把灶臺給點著了。白麵妹妹說等靈兒學會寫一百個字，就要給您寫第一封信，不是代筆的，是自己寫的。她現在會寫四十二個字了——比上個月多了五個。”
唐格聽到“腰疼了好幾天”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他轉頭對沙僧道：“下次路過有藥鋪的城鎮，買些膏藥寄過去。專治腰肌勞損的，比仙丹好用。”沙僧認真點頭，翻開日記本在“待辦事項”一頁上鄭重記下。
赤蛛女繼續往下翻手中的小冊子：“第三條，天庭方面暫時平靜。雷部自從青丘撤兵之後一直低調，雷祖據說在雷部閉了個短關，我們的人摸不到他的具體位置，估計是在避風頭。火部那邊——師父你上次在火焰山發現那個秘密火庫以後，火部正神的表情據說很精彩，綠蛛女從火部的眼線那裡打聽到，負責看管火焰山的那幾個仙官被集體停了職，現在正在互相推卸責任，說當初選址是雷部定的，封印是雷部刻的，他們只負責定期取貨。兜率宮那邊暫時沒有動靜——估計老君還在消化青牛精被您策反這件事。另外有個挺有意思的細節——我們的人發現兜率宮最近採購了大量新的煉丹童子，新招的這批童子年齡普遍偏大，最大的都快十五了。綠蛛女分析說，以前比丘國那批心臟被斷掉之後，老君不敢再用小孩了，怕再被您抓到把柄。”
第四條，赤蛛女收起小冊子，語氣中的公事公辦淡了幾分，多了些分享喜訊的特有輕快：“最後一條不是情報，是喜訊——積雷山那批小狐妖已經全部安頓好了。濯垢泉七個池子分了七隊，每隊三人，一個老帶兩個新。那隻缺了左耳的小傢伙——師父你還記得他吧，就是送你鵝卵石畫九尾狐的那個——特別靈光，才三天就學會用蛛絲編同心結，編得比我都好。他編的第一個同心結託我轉交給師父，說謝謝師父幫他找到新家。東西已經在路上了，下一趟情報驛差就能送到。”
唐格點了點頭。他將玉佩換到左手，右手自然而然地垂在九環錫杖上，語氣中帶著一種只有面對合作已久的盟友時才有的從容與信任：“辛苦了。獅駝嶺的妖氣繼續追蹤，有進一步訊息隨時上報。比丘國的棉被收到後確認一下數量——四十條夠不夠，不夠再加。火部的內部推卸責任可以適當拱火，讓綠蛛女繼續盯著。兜率宮買新童子的事——注意觀察那幾個年長童子的來源，看有沒有像比丘國那樣從凡間拐帶的。”
赤蛛女一一記下，然後她忽然壓低聲音，往光幕前湊近了幾分，七條細辮子垂落在玉佩兩側，辮梢的蛛絲珠在七色光芒映照下閃閃發光。她抬眼往左右各瞟了一下，確認身邊沒有其他姐妹偷聽，才用一隻手攏住嘴對著玉佩輕聲細語：“唐長老，正事彙報完了。下面是私人話題——紫蛛女最近老唸叨你。”
話音剛落，光幕那頭便炸了鍋。紫蛛女尖細的聲音從赤蛛女身後傳來，帶著羞憤交加的哭腔，震得玉佩的七色光芒都跳了幾跳：“大姐！你怎麼把我的秘密說出來了！”緊接著是一陣混亂的腳步聲、衣料摩擦聲、手掌拍打聲，以及赤蛛女一邊躲閃一邊大笑的快活笑聲。她在閃避中仍死死攥著玉佩不鬆手，紫蛛女從她肩上探出手臂去搶，青蛛女在旁邊起鬨“三姐加油”，藍蛛女和黃蛛女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在光幕邊緣露出半個腦袋，笑嘻嘻地圍觀這場姐妹日常——大概是藍蛛女還悄聲對青蛛女說了一句“我賭三妹搶不到，大姐手上有蛛絲結，下注兩文銅錢”。
最終紫蛛女從赤蛛女手中奪下了玉佩。她搶得氣喘吁吁，赤色長髮亂作一團，幾縷髮絲黏在嘴角還沒來得及撥開，精緻的妝容也花了些許，但那雙紅色眼眸在光幕中亮得驚人，比積雷山的楓葉還紅，不知是急紅的還是羞紅的。她雙手捧著玉佩湊近臉前，離得太近只露出半張臉，光幕上只能看到她一隻燒紅的耳朵和半片通紅的臉頰。聲音比上次通訊時更急更脆，像是被人撓了癢癢又不敢笑的那種急迫，尾音還有些發抖，但唐格聽得出那份急切底下壓著的不是真的惱怒，而是一種被姐姐點破心思後既難為情又忍不住想要確認的期盼。她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恨不得一口氣解釋完，然而話到最後一句忽然整個人頓住了，聲音放得極輕，那份窘迫與期待讓她的眼眶都微微泛起了溼潤的光，光幕上的七色光芒映在她眼中像是被揉碎的彩虹：“唐長老你別聽大姐胡說！我……我就是想聽你講故事了。上次在濯垢泉你講的那個——就是那個三打白骨精的故事，三妹和四妹說她們聽一半睡著了，非要我把後半截複述給她們聽。可我記不全了——我只記得前面你講到白骨精變成村姑，後面又變成老婆婆和老公公，但中間有個細節好像漏了一段，就怎麼也想不起來，後來整夜整夜地想，越想越睡不著。我不是不想睡，是真的想不起來那個細節，所以——所以我就夢見你了。夢見你坐在濯垢泉邊的老地方，講那個故事的後半截，結果還沒聽完就被大姐推醒了，她說我做夢都在唸‘然後孫悟空一棒打下去’，把我氣得好幾天不想跟她說話。”
唐格看著光幕中那張燒得通紅的臉，看著那雙因急切解釋而微微泛紅的眼眸，看著那幾縷黏在嘴角還沒來得及撥開的碎髮，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濯垢泉見到她時的情景——那時七姐妹被四星宿圍在泉邊，她們背靠背站成七星陣，手中蛛絲已被雷火劈斷了大半。他帶著取經團趕到時，紫蛛女正死命用最後幾根蛛絲撐起一道薄如蟬翼的屏障，護在姐妹們最前面。後來他們在泉邊坐了一整夜，唐格給她們講取經路上的故事，講到三打白骨精時天快亮了，紫蛛女聽到一半便靠在赤蛛女肩上睡著了。她夢醒之後一直想問那個故事的下文，但取經團第二天便出發了，她沒來得及開口。她想了這麼久，想到做夢都在補那個沒聽完的故事。這心思藏在心裡不知多久，今日被赤蛛女當眾抖摟出來，她又羞又急，可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將那句“想你”說出口——不是直接說的，但“想聽故事”四個字，已是這個嘴硬心軟的姑娘能說出的最勇敢的話。
他沒有戳穿她，也沒有讓她繼續窘迫下去。只是將聲音放得比平時更溫和了幾分，嘴角那抹笑意極淡極輕，不像是調侃，倒像是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語氣中的篤定與溫柔恰到好處，既讓她感到被認真對待，又不至於讓她更加害羞。那溫聲輕語穿過千山萬水，穿過蛛絲網路的層層中轉，從積雷山西麓一路傳回濯垢泉邊，落在紫蛛女耳中時，她忽然安靜了下來——因為她聽見唐長老叫她“紫蛛姑娘”，不是“紫蛛女”，也不是“你大姐說你”，而是“紫蛛姑娘”。那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比故事裡所有的橋段都好聽。
“紫蛛姑娘，等取經回來，貧僧去濯垢泉，給你講一整夜的故事。從三打白骨精的後半截講起，講到真假美猴王，講到大鬧天宮，講到女兒國，講到火焰山。你想聽什麼，貧僧就講什麼。不過這次要讓你大姐提前給你佔個好位置，別再聽一半睡著了。”
玉佩那頭沉默了好一陣。然後光幕中傳來一聲壓抑的歡呼——極短極輕，像是有人捂著嘴原地蹦了一下，然後又迅速收斂了動作。緊接著是赤蛛女的笑聲、青蛛女和藍蛛女的起鬨聲、黃蛛女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我就說她藏不住”的點評聲、綠蛛女冷靜地提出“下次師父來講故事之前應該先把七口泉池的排班表重新排一遍確保每個人都有空”的合理化建議，以及紫蛛女壓低了卻還是傳得清清楚楚的聲音——她大概以為自己把玉佩捂住了，但其實沒有，所有人都聽到了她對著門外喊的話：“蛛兒們都聽著！今天多織三匹布——不，五匹！把明後天的活全趕出來，師父回來的時候我們要把濯垢泉佈置得比蟠桃會還漂亮！上次來只坐了半個時辰就走了，這次至少要待一整夜，一整夜！每個池子邊上都要掛七彩蛛絲燈，所有的石凳都要鋪軟墊，最大的那個池子留給師父——不是泡澡，是講故事！你們別瞎想！”
光幕在姐妹們的笑鬧聲中漸漸熄滅。唐格將玉佩收回袖中，白龍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緒，打了個輕快的響鼻，蹄聲也清脆了幾分。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回頭笑道：“師父，你在濯垢泉欠下的故事債，比天庭欠下的人命債還多。你給紫蛛女講一整夜故事，給靈兒回親筆信，給鐵扇嫂子帶紅孩兒的肚兜，給女兒國國王留了銀杏葉——俺老孫幫你算了算，等取經回來你的日程比玉帝還滿。這一路的約定，快趕上俺老孫當年結拜的七大聖了。要不俺老孫去幫你分擔分擔？”
唐格端坐馬上，面不改色：“怎麼分擔？你替貧僧去給紫蛛女講故事？蜘蛛精七姐妹想聽的是《三打白骨精》，你上去給她們現場表演《真假美猴王》？”
悟空被噎得撓了撓毛茸茸的腮幫子，想了半天，發現自己還真替不了——他不會講故事，只會打架。八戒扛著釘耙走在後面，聞言湊上來插了一句：“大師兄，師父這哪是收妖怪，分明是在收後宮——呸呸呸，收後援團。俺老豬隻有一個翠蘭，師父有濯垢泉七姐妹、比丘國慈幼堂、積雷山舊部、翠雲山兩口子。這要是到了靈山，光啦啦隊就能把大雄寶殿站滿了。到時候如來一開口——你們來取經還是來閱兵的？師父就回他——都是。”
沙僧早已將方才那場姐妹打鬧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他寫道：今日赤蛛女例行彙報——獅駝嶺有大羅金仙級妖氣往靈山方向而去，疑為金翅大鵬。比丘國慈幼堂已收孤兒三十九名，白麵狐狸騰床鋪地自睡地上以致腰疼，師父命購膏藥寄去。紫蛛女親手織棉被四十條，每條繡有小紅花以安眠。火部正神因火焰山秘密火庫暴露而集體停職互相推責，兜率宮採購童子改招年長者。積雷山舊部於濯垢泉安頓完畢，缺耳小狐以蛛絲編同心結轉贈師父。
他又另起一行，筆尖在紙面上停留了好幾息，才寫下這段記錄中最溫柔的部分：赤蛛女私語曰紫蛛女數度夢見師父為其續講《三打白骨精》半截，醒後悵然若失，每欲掩其思而不得。紫蛛女羞赧難當，終赧顏直言唯念聽故事耳。師父應諾——取經歸來，必赴濯垢泉為紫蛛女獨講一夜故事，自三打白骨精起至大鬧天宮、女兒國、火焰山諸篇，隨其選點。紫蛛女低聲歡呼，即刻佈置濯垢泉以迎師父。願七色蛛絲燈早日在濯垢泉邊亮起，願紫蛛女的夢裡不要再只演半截故事，願取經團早日完成西行大業——好讓師父去還那些欠下的故事債。願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