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唐格將皇榜揭下,守城士卒先是一愣,隨即連滾帶爬地奔入宮中報信。不消片刻,便有一名身著絳紫官袍的老太監小跑著迎出宮門,滿臉堆笑地將取經團一行人引入王宮。這老太監約莫六十上下,面白無鬚,走起路來腳下生風,嘴裡的話更是密得像連珠炮,從城門一路說到寢宮殿前,從國王的病情說到太醫的無奈,從太醫的無奈說到全國各地揭榜的庸醫如何一個個被趕出宮去。他說到第三撥庸醫時忽然住了嘴,回頭看了一眼唐格那顆光溜溜的腦袋和那身錦襴袈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聖僧,您這身打扮——倒不像是會看病的。”
唐格微微一笑,沒有答話。悟空走在唐格身後,早已變作一個江湖郎中模樣——頭戴一頂半新不舊的方巾,身穿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臉上貼了兩撇精心修剪過的小鬍子,鬍梢微微上翹,走起路來那兩撇鬍子隨著步伐一顫一顫的,倒真有幾分遊方郎中的派頭。只是那雙火眼金睛怎麼都藏不住,時不時在方巾帽簷下閃過一道銳利的金光。他在長安時便常化作這般模樣去市集上買酒,對這身行頭駕輕就熟。他見老太監遲疑,便湊上前去,用一根手指捻著左邊那撇小鬍子,聲音壓低了幾分但語氣中的得意毫不掩飾:“老官家有所不知,這位聖僧是我師兄——我們師兄弟二人,一個修佛一個學醫,佛醫雙修,專治疑難雜症。我家師兄管唸經消業,我管藥到病除。你們國王這病,找太醫不如找和尚,找和尚不如找我們這一對搭檔。他念一句阿彌陀佛,我下一副獨門秘方,保管藥到咒——咳,藥到病除。”
八戒扛著釘耙跟在後面,上下打量了一番悟空的新造型,點評時毫不留情,邊說邊伸手去摸了摸悟空下巴上那兩撇假鬍子,指尖剛碰到鬍梢便被悟空的猴爪子啪地拍開了:“大師兄,你這造型不對。上次在車遲國你變成牛鼻子老道,被人家鹿力大仙當場拆穿。這回變江湖郎中,貼了兩撇老鼠須——一看就是賣狗皮膏藥的。你至少得背個藥箱,藥箱裡裝幾包草藥,要不人家以為你是來推銷假藥的。”他說完又指著悟空左邊那撇鬍子,湊近了對沙僧小聲道,“你看左邊那撇鬍子,粘歪了。”沙僧頭也不抬,一邊寫日記一邊回答:“二師兄,大師兄的鬍子是用猴毛變的,不是粘的。左邊那撇是被風吹歪的。”
唐格沒有理會徒弟們的拌嘴,對老太監合十一禮,語氣從容而篤定:“勞煩公公帶路。貧僧雖不擅岐黃之術,但對咒術倒是略知一二。國王的病,太醫看不出來,貧僧或許能看出些端倪。”
老太監將信將疑地將他們引入寢宮。寢宮中簾幕低垂,藥味瀰漫,十來個太醫正聚在角落裡竊竊私語,臉上寫滿了無計可施的愁容。龍床上躺著的中年男子面色潮紅如飲烈酒,額上蓋著一條溼冷的白巾,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乾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紊亂,喉間不時溢位含糊不清的囈語,像是在呼喚某個人的名字。唐格凝神細聽——國王反覆唸叨的,正是“金聖”二字。
唐格走到龍床前,裝模作樣地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國王腕脈上。他根本不會把脈,但破戒領域無需把脈——他將領域之力緩緩展開,一縷肉眼不可見的淡金色光芒從九環錫杖杖頭的梵文上悄然溢位,如春風拂過湖面般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張龍床。領域之內,一切戒律規則皆被削弱。金毛犼的相思咒雖是天仙級別的咒術,但在破戒領域面前,其規則之力當場被壓制了數成。國王頭頂那道暗紅色的絲線在領域籠罩下劇烈顫抖了幾下,光芒驟然黯淡了幾分,原本深深扎入眉心三寸的咒絲竟被硬生生逼退了一寸。國王臉上的潮紅當即消退了大半,急促的呼吸也漸漸平緩下來,一直緊皺的眉頭竟鬆開了幾分。他用力眨了眨眼,渾濁的眼珠恢復了一絲清明,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個含混不清的名字:“金聖……金聖娘娘在哪裡……”老太監又驚又喜,撲通跪在地上連磕了好幾個頭:“神僧!神僧啊!您一搭脈,陛下就能說話了!比前頭十幾個太醫加起來都管用!”
唐格收回手指,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有了計較。破戒領域只能暫時削弱相思咒的規則之力,相當於給中毒的人服了一劑解毒散——能緩解症狀,能爭取時間,但解不了根源。咒術的根源不在國王體內,而在施咒者身上。若不從金毛犼那裡徹底解除咒術,他前腳離開朱紫國,後腳相思咒便會重新發作,而且大機率會比之前更猛烈。他站起身,轉向跪在地上的老太監,語氣中的從容與篤定讓滿殿太醫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他問的不是病情,而是病因——不是國王的身體症狀,而是事情發生前有什麼不尋常的徵兆。他需要一個突破口,而老太監顯然知道些什麼。那老太監方才在宮門口喋喋不休地說了那麼多話,唯獨在提到某個名字時忽然住了嘴。那個名字,便是關鍵。
“公公,國王病前,可有什麼怪事發生?”
老太監跪在地上不敢抬頭,額上冷汗涔涔而下,說話時牙關都有些打顫,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聽了去:“有……有!三月前,有個自稱賽太歲的道士來到國中。那道人生得凶神惡煞,滿頭金毛,口如血盆,聲若洪鐘。他闖進金鑾殿,說陛下當年在御花園裡用彈弓射死了他的金魚,要陛下賠命。陛下賠了黃金百兩,他不要。賠了國中最好的良田千畝,他也不要。他說——他說他要陛下最心愛的東西。他要金聖娘娘。”
唐格與悟空對視一眼。悟空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那兩撇假鬍子氣得翹起來又落下去,冷冷道:“又是這一套。靈感大王當年在通天河吃的是一百多對童男童女,如今金毛犼要的是一國之後。觀音座下的寵物,一個個胃口都不小——一個要吃人,一個要奪妻,都是犯天條的大罪。你們國王現在受的苦,全是當年那一彈弓惹下的孽債。”唐格抬手示意悟空不必動怒,繼續問老太監:“那金聖娘娘現在何處?”
老太監叩頭不止,聲音抖得像是風中的枯葉,一句話斷成好幾截才勉強說完,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說不出的絕望與愧疚:“被……被那賽太歲擄走了。就關在麒麟山獬豸洞中,三個月了,生死不知。陛下就是從那日起一病不起,日夜喊著娘娘的名字。老奴也曾派人去救,但去一撥死一撥,那妖怪的道行高得很,凡人根本不是對手。聖僧,您既然能搭脈把陛下的病壓下去,求您再去救救娘娘吧!”
唐格扶起老太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下的承諾,不重不響卻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公公放心。貧僧已經知道這‘病’的根源了。三日之內,貧僧定將金聖娘娘帶回王宮。”
他轉身低聲對悟空道:“悟河去跟金毛犼談判,白骨精和蠍子精去獬豸洞救金聖娘娘。你帶路——先跟他講道理,講不通再打。金毛犼是觀音坐騎,論輩分比靈感大王還高一輩,修為在天仙巔峰到金仙之間。他身上有觀音的護身咒,直接動手可能會驚動南海。先讓悟河去試試——他能說服靈感大王回去面壁思過,也能說服金毛犼解咒放人。若實在說不通,你再動手不遲。至於救人,白姑娘和蠍子精的潛行能力在團隊裡最強——白骨鎖鏈能無聲翻牆,蠍毒能讓守衛暫時失去意識而不致命。她們兩個配合,能在不驚動金毛犼的前提下把娘娘安全帶出來。”
悟空將方巾往頭上一正,那兩撇假鬍子被他吹得飛起來又落回去,嘴角掛著一抹見慣了這類戲碼的笑意。他掰著指頭算了一筆賬,那筆賬算得又快又利索,語氣中的篤定讓老太監聽得目瞪口呆:“好嘞。悟河負責動嘴皮子,白姑娘和蠍子精負責救人,俺老孫負責動棒子。分三路走,效率最高。師父你這套救人流程,俺老孫閉著眼都能執行——在通天河是靈感大王,在車遲國是那群和尚,在比丘國是一千多個小孩,在青丘是玉面妹妹的舊部。流程都一樣:先派一個能說的去勸,勸不動派俺老孫去打,打完了你再去收。收完以後對方多半還會感謝你。這流程俺老孫太熟了。”
沙僧蹲在殿柱旁將方才那番對話從頭到尾記了個遍,在日記本上又添了一筆備註:國王夢中頻呼“金聖”,其情可憫。太監言賽太歲劫後,王久思成疾,今已三月不愈,脈象顯示非藥石可醫。師父許以三日救回王后,眾皆驚服。大師兄變郎中不似郎中,二師兄評其猶若販膏藥者,大師兄未駁。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