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32章 初見豬八戒(1)

作者:楊仕海·19天前

詩曰:

聖僧扮作女嬌娥,繡樓獨坐待豬魔。

面紗一揭真相現,嚇得天蓬退三挪。

話說唐格聽高太公將這三個月來的遭遇細細道完,心中已有計較。他放下茶碗,對高太公道:“老人家,貧僧已有收妖之策。只是有一事需你配合——借小姐的衣裙釵環一用。”

高太公張了張嘴,看了看唐格那張寶相莊嚴的面孔,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袈裟,大概是在努力想象一個得道高僧穿上自家女兒的衣裙會是什麼模樣。但他這些日子已被那妖怪折騰得心力交瘁,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咬牙道:“聖僧只管吩咐,莫說是衣裙,便是要老漢這條老命也行。”

當夜,皓月當空,清輝如水,將高家後花園照得如同白晝。那後花園佔地雖不大,卻佈置得頗為雅緻——假山疊石錯落有致,幾叢修竹在月下投下斑駁的影子,牆角一株老桂花開正盛,空氣中浮動著若有若無的甜香。繡樓便在花園最深處,上下兩層,雕花窗欞,朱漆欄杆,本是小姐做女紅的雅室,如今卻成了囚禁之所。

唐格換上高翠蘭的衣裙,戴上珠釵環佩,盤膝坐在繡樓榻上。他身材頎長,比尋常女子高出大半個頭,好在那衣裙寬大,倒也不至於穿不上。只是那珠釵插在光頭上的模樣頗有幾分滑稽——好在他又戴了一頂帷帽,垂下紗簾遮住了光頭,只露出一個模糊的側影。孫悟空和黑熊精一左一右藏在繡樓外的假山石後。猴子蹲在假山頂上,金箍棒橫在膝前,嘴裡叼著根草莖,一雙火眼金睛在夜色中閃閃發亮。黑熊精則縮在假山洞裡,龐大的身軀擠在狹小的石縫之間,兩隻熊掌捂著嘴,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聲來驚跑了獵物。他入夥雖只幾日,卻已深刻體會到跟著這位師父,不僅能打神仙,還能看到各種想都想不到的熱鬧。

初更時分,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忽然後花園中平地捲起一陣黑風,風勢來得蹊蹺——不像是自然山風,倒像是什麼重物從高處墜落時帶起的氣浪,吹得滿園花木簌簌作響,假山上的碎石骨碌碌滾落了好幾塊。黑風散去,一個黑胖大漢憑空出現在花園小徑上。

那大漢果然生得異相——身長九尺有餘,腰闊十圍,渾身皮膚黝黑髮亮,像是剛從炭窯裡鑽出來似的。長嘴前突,兩隻蒲扇大的耳朵耷拉在肩頭,耳根處還有幾撮沒褪乾淨的豬鬃,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他走起路來搖搖擺擺,那圓滾滾的肚子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將腰間那條寬皮帶繃得緊緊的,皮帶扣上還掛著一柄巴掌大的九齒釘耙,雖縮小了身形,卻依舊隱隱透著一股不凡的靈光。他喝了些酒,走路帶風,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邁著四平八穩的醉步推開繡樓的門,嘿嘿笑道:“娘子,俺老豬回來了!今日去鎮上買了些胭脂水粉,你瞧瞧喜不喜歡——”

唐格背對著他,盤膝坐在榻上,帷帽紗簾垂下來遮住了面容。他捏著嗓子,聲音雖不算嬌媚入骨,卻也有七八分像女子的聲調,軟綿綿地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幽怨:“相公,你今日怎麼才來?讓人家好等。”

這聲音之嬌柔、語氣之幽怨,與平日那個滿口“阿彌陀佛貧僧不打誑語”的莊嚴聖僧判若兩人。假山石後的孫悟空聽到這聲“相公”,渾身猴毛都炸起來了,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憋笑憋得整張臉漲成了紫紅色,差點從假山上滾下去。黑熊精更慘——他縮在假山洞裡,兩隻熊掌死死捂著嘴,熊臉憋得通紅,繃帶又差點散了,眼淚嘩嘩地往下淌,卻連吸鼻子的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豬八戒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了整座後花園的笑柄。他聽到那聲嬌嗔,渾身的骨頭都酥了半邊,搓著手走近幾步,腳步飄飄然像是在雲上走,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別提了,今日在路上撞見一個老和尚,非要拉著俺論什麼‘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俺說俺不知道什麼空不空的,俺只知道俺家娘子最好看。那老和尚又不依不饒,說什麼‘施主你與佛有緣’——俺老豬能有什麼緣?俺老豬這模樣去了靈山,佛都得嚇跑三個。好不容易才把他打發走,又去鎮上給你挑胭脂,跑了三家鋪子才選到一盒顏色正的紅——”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絹布包裹的小盒子,正要遞上前去,忽然鼻子猛地抽了抽,腳步一頓,臉上那堆討好之色凝固了片刻。

“不對。”豬八戒將胭脂盒收回懷裡,又往前邁了半步,豬鼻子幾乎湊到了唐格肩頭,用力嗅了又嗅。他那豬鼻子的嗅覺比狗還靈三分,在高老莊住了三個月,日日與高翠蘭相處,早已將她身上的脂粉香記了個滾瓜爛熟——那是茉莉花粉混著一點淡淡的桂花油的味道。可今日這“娘子”身上的香味,卻隱隱透著一股檀香和松煙的氣息,其間還夾著一絲極淡的金鐵之氣,像是佛門法器上獨有的那種清冷肅殺之香。他眯起眼睛,語氣中帶了幾分狐疑:“娘子,你今日身上的香味怎麼不對?往日是茉莉粉混桂花油,今日怎麼——怎麼像是廟裡燒香的味道?你是不是去了什麼不乾淨的地方?還是那些法師又往你身上灑了什麼符水?”

唐格緩緩轉過身來。那轉身的動作既不慌張也不急促,從容得像是在法會上轉身面對一個提問的弟子。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摘下帷帽,露出一張眉目清俊、寶相莊嚴的面孔。月光從窗欞間傾瀉而入,灑在他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上,映得那光頭上的戒疤格外醒目。

“阿彌陀佛。貧僧唐三藏,不是你家娘子。”他的聲音恢復了本音——溫和從容之中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與方才那嬌滴滴的“相公”判若兩人,彷彿方才那個含幽帶怨等著相公回家的嬌娘子與他毫無關係。

豬八戒瞪大了眼睛,後退三步,後背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那隻剛掏出來準備獻寶的胭脂盒從手中滑落,骨碌碌滾到了牆角。他那張大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豬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幾息之內經歷了錯愕、震驚、羞惱三重變化,最後化作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慘叫:“你……你是誰?!翠蘭呢?你把她藏哪兒了?你怎麼穿著她的衣裳?你還戴著她的珠釵——你一個和尚戴珠釵像什麼話!”他一邊叫一邊下意識地去摸腰間那柄九齒釘耙,手指卻摸了個空——方才進繡樓之前在花園裡整理衣冠,順手把釘耙靠在門外的廊柱上了。此刻他兵器不在手,氣勢先矮了三分。

“高小姐安然無恙,貧僧已將她安置在前院正房,由高太公與她的貼身丫鬟照料。”唐格站起身來,那件高翠蘭的繡花羅裙穿在他身上略顯侷促,袖口短了兩寸,裙襬也短了一截,露出一雙穿著僧鞋的腳。但當他站直身體、雙手合十時,那周身的氣質卻陡然一變——袈裟之下隱隱透出一層淡金色的光芒,金剛之軀的力量在體內緩緩流轉,九個金環在月下輕輕一顫,發出一聲清越悠揚的低鳴。那聲音不高不低,卻讓豬八戒後背的豬鬃根根倒豎,一股涼意順著脊樑骨竄上後腦勺。他好歹是做過天蓬元帥的人,見過的神仙佛陀不計其數,對佛門法器的氣息再熟悉不過——這根錫杖絕非凡品,而那和尚身上透出的那股力量,也不是尋常凡人該有的東西。

“倒是你——”唐格微微一笑,從榻上起身,邁步走向豬八戒,每一步都從容不迫。他身上的袈裟與繡花羅裙形成了一種荒誕不經的組合——上半身是佛門高僧的金紅袈裟,下半身是閨中小姐的繡花羅裙,腰間還繫著一條翠綠的絲絛,絲絛上掛的卻不是香囊玉佩,而是一隻紫金缽盂。這扮相若是被長安城裡的老和尚們瞧見了,怕是當場就要集體圓寂。“天蓬元帥,貧僧是來跟你談條件的。”

豬八戒聽到“天蓬元帥”四個字,渾身一震。他已很久沒有聽人這樣稱呼他了——自被貶下凡、錯投豬胎之後,世人要麼罵他是妖怪,要麼假惺惺地叫他“大王”,只有高翠蘭偶爾會在他心情好的時候輕輕喚他一聲“相公”。可眼前這個和尚,居然一口叫破了他的來歷。他眯起眼睛,藉著月光仔細打量面前這個不僧不俗的怪人,語氣中的驚慌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後的陰沉:“你到底是何方神聖?怎知道俺老豬的來歷?”

唐格不答,只是將九環錫杖往地上一頓,杖尾入磚三分,九個金環齊齊震動,發出一聲悠長清越的嗡鳴。那嗡鳴穿透了繡樓的雕花窗欞,震得院中那株老桂樹的葉子簌簌而落。月光從門窗中傾瀉而入,照在他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錦斕袈裟上,將袈裟上的八寶圖案映得纖毫畢現,也照亮了他那張一半莊嚴、一半促狹的面孔。他緩緩開口,語氣依舊是那副不急不緩的腔調,卻字字如錘落在豬八戒心坎上:“貧僧乃東土大唐天子欽差,奉唐王之命前往西天拜佛求經。觀音菩薩親授法旨,命貧僧沿途收服有緣之人為徒。你——豬剛鬣,前世乃天蓬元帥,因調戲嫦娥被貶下凡,錯投豬胎,流落至此。貧僧說的,可有半句差錯?”

豬八戒的臉色變了。他在這高老莊窩了三個月,對外的說法一直是“天蓬元帥下凡”,從不提自己調戲嫦娥、被貶投胎的醜事。可眼前這個和尚,居然將他的來歷說得一字不差,連投胎時出了岔子這種細節都瞭如指掌。這絕不是尋常僧人能知道的事。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脊背再次貼上了門框,豬鼻子急促地抽了幾下,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幾分試探:“是觀音菩薩派你來的?”

“可以這麼說。”唐格面不改色地承認,心中默默補充了一句——觀音原話是“你自斟酌順勢而為”,他順勢而為地“斟酌”了一下,嚴格來說也不算撒謊。

豬八戒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目光在唐格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從袈裟看到錫杖,從錫杖看到紫金缽盂,又從紫金缽盂看到那身不倫不類的繡花羅裙。他忽然發現這和尚雖然扮相荒唐,但那雙眼睛澄澈如水、深不見底,嘴角那抹笑意看似溫和無害,實則帶著一種“我已經把你看透了”的篤定。這種眼神他見過——當年在天庭當差時,太上老君看他的眼神就是這樣的。那種不緊不慢、一切盡在掌握的眼神,比任何厲聲呵斥都讓人發毛。

“談什麼條件?”他問道,語氣中的戒備多於敵意。

唐格微微一笑,轉身走回榻邊,在榻沿上重新坐下,將九環錫杖靠在身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自家禪房裡與老友品茶。窗外的月光將他的身影投在繡樓的青磚地面上,那影子雖穿著羅裙、戴著珠釵,卻隱隱透出一股不容小覷的氣勢。他不慌不忙地伸出一根手指,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樁早已談妥的買賣。

“第一個條件:高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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