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八戒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巴動了動想要說什麼,卻被唐格抬手止住。
“貧僧知道你並非惡妖。三個月來,你雖將高小姐困在後花園,卻不曾傷她分毫,還日日給她送胭脂水粉。可見你對她是動了真心。但真心歸真心——她願不願意?”他抬手止住豬八戒正要脫口而出的辯解,語氣不急不緩卻不容置疑,“她是凡人女子,你是妖身。且不說人妖殊途,單憑你強行將她困於此地,已是不合情理。貧僧今日來,第一個條件便是:無論你答不答應跟貧僧走,都必須解除法術,放高小姐自由。高家小姐的去留,由她自己做主,你若真喜歡她,就該讓她選,不是麼?”
豬八戒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大概是“俺老豬對她好著呢”之類的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著唐格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忽然覺得那和尚不是在罵他,也不是在嚇他,而是在跟他說一句大實話。他垂下腦袋,兩隻蒲扇大的豬耳朵耷拉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點了點頭。那張黝黑的豬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真切的不捨。
“第二個條件。”唐格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依舊是那般平和,嘴角那抹笑意卻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的弧度,“貧僧此去西天,路遙十萬八千里,沿途妖魔鬼怪數不勝數。貧僧需要一個護法——不需要多勇猛,但需要信得過。你若願意隨貧僧走這一趟,貧僧可以承諾:其一,取經路上酒肉管夠,這一點貧僧自己也是實踐者,絕非空口許諾;其二,取經成功之後,你便是佛門正果之身。屆時你是想回天庭當你的天蓬元帥也好,想在凡間娶妻生子也好——沒人再會拿‘妖怪’兩個字壓你。貧僧只問你一句——”
他站起身來,走到豬八戒面前,抬頭望著這個比他高出整整一大截的黑胖大漢,伸出手去。月光將他那隻白淨修長的手掌映得近乎透明,掌心向上,五指微張,是一個邀請,也是一份承諾。
“天蓬元帥,你想不想重新做人?”
豬八戒低頭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那隻手不大,也不厚,甚至比尋常男人的手更白淨幾分——但那隻手方才將九環錫杖往地上一頓時,杖尾入磚三分,九個金環的嗡鳴聲到現在還在他耳朵裡迴響。他沉默了好一陣子,豬臉上的神色從未有過這般複雜——有掙扎、有疑慮、有被看穿後的心虛,還有一絲被尊重的感激。他在這凡間流浪了這麼久,見過無數罵他妖怪、怕他、或是假惺惺巴結他的人。可眼前這個和尚,既不罵他也不怕他,更不巴結他——只是平平靜靜地告訴他,他的老底我知道,但我不嫌棄你,我請你加入我的團隊,事成之後給你自由身。
“那——翠蘭呢?”豬八戒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明知答案卻還是忍不住要問的執拗,“俺老豬是真喜歡她。這三個月俺老豬日日給她送花送粉送胭脂,從不強迫她做任何事。俺老豬就是想娶個媳婦,怎麼就這麼難?”
唐格還沒答話,門外假山石後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那是你一廂情願!”
繡樓的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高翠蘭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裙,烏髮只用一根銀簪鬆鬆挽著,臉上未施脂粉卻依舊明眸皓齒。她柳眉倒豎,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淚水,雙手緊緊攥著袖口,單薄的身子在月光下微微發抖——不是怕的,是氣的。黑熊精一臉尷尬地跟在她身後,熊掌還保持著剛才試圖攔住她的姿勢,但顯然既不敢用力也不敢出聲。
“高小姐執意要來,弟子攔不住。”黑熊精縮了縮脖子,聲音裡帶著幾分心虛。唐格微微頷首,示意他退到一邊。
高翠蘭站在門口,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將她單薄的身影拉得老長。她指著豬八戒,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三個月的委屈與憤怒在這一刻盡數傾瀉而出:“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可你喜歡我什麼?你問過我嗎?你問過我願意嗎?你把我關在後花園三個月,每天送些胭脂水粉來,就覺得我該感激你?該嫁給你?我不稀罕你的胭脂水粉!我要的是自由——是我爹,是我家的安寧!你若是真心喜歡我,就該堂堂正正地來提親,而不是變成妖怪嚇唬我爹、把我關在這裡!”
豬八戒被她這一頓劈頭蓋臉的斥責說得啞口無言。他看著高翠蘭那雙含著淚光的眼睛,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俺老豬去提過親的,是你爹不答應”——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知道,高翠蘭說得對。從頭到尾,他確實沒有真正問過她一句“你願不願意”。他只是覺得,自己前世是天蓬元帥,這一世雖錯投豬胎但本事還在,能給她好日子過,她就應該嫁給他。這種自以為是的“喜歡”,與強盜的“施捨”又有什麼分別?
“翠蘭……”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比剛才又低了幾分,那柄藏在耳朵裡的九齒釘耙彷彿也感受到主人的情緒,微微顫了顫。
“別叫我。”高翠蘭別過頭去,不願看他。
豬八戒沉默了很久。月光在繡樓中無聲流淌,將那四個人——一個穿羅裙的和尚、一個呆立的豬妖、一個含淚的女子、一個不知所措的熊精——的影子交織在青磚地面上,構成了一幅荒誕而微妙的畫面。良久,他轉頭對唐格道:“和尚——不,師父。俺老豬跟你走。”
唐格看著他,目光平靜,沒有驚喜也沒有得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彷彿這個結果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只是俺老豬還有個條件。”豬八戒嚥了口唾沫,豬鼻子抽了抽,聲音小了幾分,“工錢得開高點。俺老豬在天上好歹是個元帥,如今淪落到給凡人當徒弟,總不能比在天上當差還寒酸。還有——你說的酒肉管夠,得寫進合同裡。俺老豬可不想跟了個師父結果天天吃素面,方才那茶棚裡的面俺老豬遠遠聞著就沒胃口。還有路上的美女——俺老豬多看了兩眼你可不能念緊箍咒。”
唐格聞言,忍不住搖頭失笑。他將錫杖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出繡樓,頭也不回地朝身後那頭還在絮絮叨叨提條件的豬擺了擺手,語氣輕快得像是在答應一頓飯局:“八戒,你的條件為師都記下了。走吧,先去前院跟你前岳父賠個不是,然後出城尋個酒家——為師先請你喝頓酒,把拜師儀式補上。至於合同,路上慢慢擬,保證比你當天蓬元帥時的俸祿只多不少。”
豬八戒愣了愣,低頭看了看地上那隻胭脂盒,彎腰撿了起來,擱在繡樓的門檻上。這是他跑了三家鋪子才挑到的一盒胭脂,顏色是正紅的,他記得翠蘭說過喜歡這個顏色。他直起身,看了高翠蘭最後一眼,那張黝黑的豬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然後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子跟著唐格走出了繡樓。
高翠蘭站在門口,望著那兩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一個光頭袈裟,一個長嘴大耳。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個腳步輕快,一個步履沉重。她眼眶中的淚水終於滑落下來,卻在淚水中綻開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三個月了,她終於自由了。
正是:聖僧扮女釣天蓬,面紗一揭露真容。翠蘭怒斥單相思,八戒低頭入我門。
不知豬八戒隨唐格離開高老莊後,這取經路上又會多出怎樣的熱鬧與荒唐,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