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金焰滔天映黑風,錫杖一擊破蒼穹。
千年熊羆驚破膽,方知聖僧不可輕。
話說黑熊精瞪大了那雙幽綠的熊眼,瞳孔中倒映著唐格周身熊熊燃燒的金色光焰,心中那點殘存的僥倖正被那金光一寸寸燒成灰燼。他在黑風嶺盤踞千年,吃過的和尚能填滿一座山坳,哪一個不是嚇得面如土色、兩腿篩糠?可眼前這位,不慌不忙,不但不怕,還問了他一句“你確定”。這三個字輕飄飄地從那和尚嘴裡說出來,卻比任何威脅都讓人脊背發涼。更讓他心驚的是那和尚身上的金光——既不似佛門的護體佛光,也不似道門的護身罡氣,而是一種他活了上千年卻從未見過的力量,那力量純粹、霸道、蠻不講理,像是把一座火山壓縮進了凡人的軀殼之中,此刻正從那和尚的每一寸肌膚往外噴湧。黑風嶺的夜霧本是他用妖力佈下的迷陣,能隔絕大部分法力探查,此刻卻被那金光燒得節節後退,在他和唐格之間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線——霧不敢近,妖氣不敢侵。
“裝神弄鬼!”黑熊精咬緊後槽牙,把心一橫,決定先下手為強。他那雙粗壯如樹幹的熊臂猛然一振,將黑纓長槍掄成一輪烏光砸向唐格。這一槍灌注了他千年修為,槍風過處,山道上的碎石被帶得沖天而起,道旁一棵碗口粗的老松被槍風攔腰掃斷,斷面平整如刀削。黑熊精自忖這一槍縱然打不死這古怪和尚,至少也能逼他後退,露出破綻,然後便可趁機脫身。他方才與孫悟空鬥了三十回合,體力已消耗過半,此刻只想速戰速決,然後拿唐僧肉補補身子。
唐格沒有後退。他的應對比黑熊精預想的簡單得多,也粗暴得多。沒有閃避,沒有格擋,沒有唸咒佈陣——他只是將九環錫杖高高舉起,對準那輪呼嘯而來的烏光,猛然下砸。錫杖上的梵文金光在瞬息之間爆發到極致,九個金環瘋狂旋轉,發出一聲近乎龍吟的嗡鳴,那聲音穿透了黑霧,穿透了密林,驚得山中飛禽走獸四散奔逃。杖身所過之處,空氣被壓縮成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層層疊疊地向外推開,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音爆。金焰在杖尾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尾,像是流星劃過夜空,將半邊山壁映成了金紅色。
“鐺——!”
錫杖與長槍正面相撞。那聲音不是金鐵交鳴的脆響,而是一聲沉悶到極致的轟鳴,像一座銅山砸在了鐵砧之上,震得整條山道都在微微顫抖。撞擊點迸射出一圈刺目的白光,那是金屬在極限壓力下發出的哀鳴。黑熊精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巨力從槍桿傳來——那力量大得不講道理,像是整座五行山被人掄起來砸在了他的槍桿上。他雙臂的虎口同時崩裂,兩道血箭從裂口中飈射而出,混著熊毛和碎肉濺落在焦黑的山石上,滋滋冒著白煙。千年寒鐵鑄就的黑纓長槍在他掌中劇烈震顫,槍桿彎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然後——在他那雙熊眼的注視下——咔嚓一聲,斷成兩截。槍頭帶著半截槍桿旋轉著飛出去,釘進了三丈外一棵古松的樹幹裡,直沒至柄。槍尾的半截還握在他手中,虎口處的鮮血順著槍桿滴落在山石上,每一滴都冒著白煙,那是他千年妖力失控外洩的跡象。
黑熊精甚至來不及心疼這根跟了他八百年的兵刃。那股巨力在崩斷長槍之後沒有絲毫衰減的跡象,像一頭蠻不講理的洪荒巨獸般碾過槍桿、碾過他的雙臂、碾過他的胸膛,然後將他整個身體打飛出去。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天柱砸中了——胸膛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肋骨至少斷了四五根,五臟六腑翻湧不休,喉嚨一甜便是一大口鮮血噴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他那龐大的身軀呼嘯著倒飛出去,撞斷了第一棵老松,碗口粗的樹幹攔腰斷裂,木屑紛飛;又撞斷了第二棵老松,這棵更粗,足有合抱之木,卻也被撞得樹皮炸裂、枝幹傾頹。直到第三棵樹——一棵紮根在懸崖邊上的千年古柏——才勉強將他攔了下來。黑熊精的後背重重地砸在樹幹上,震得整棵樹劇烈搖晃,松針如雨般簌簌而落,落了他滿頭滿身。他順著樹幹滑落在地,雙腿軟得像灌了泥漿,掙扎了幾次竟站不起來。低頭一看,胸口那件烏鐵甲凹陷下去一個觸目驚心的杖形凹痕,凹痕邊緣的鐵甲寸寸龜裂,裂紋像蛛網般向四周蔓延。鐵甲之下,皮肉焦黑一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皮毛燒焦的刺鼻氣味——那是金剛之軀的金焰在擊中他的瞬間燒灼出的傷口。
便在這一剎那,唐格腦海中系統提示音密如驟雨般響起,那語氣中帶著幾分罕見的激昂與振奮:“越級挑戰成就達成!對手實力評級:黑熊精,人仙境巔峰,距地仙境僅一線之隔,已掌握妖力化甲、黑霧迷陣、鎖仙網操控等多項天賦神通。宿主當前實力評級:凡人(金剛之軀入門)。戰力差距:跨越兩個大境界。越級挑戰成功!獎勵破戒值三千點。額外獎勵:暴擊率臨時提升一成。當前破戒值:七千四百五十五點。注:方才那一擊暴擊觸發,實際傷害已超出宿主當前戰力理論值三倍有餘。系統評語——以凡人之軀正面擊潰人仙境巔峰妖怪,此事若傳回天庭的戰報系統,怕是又要讓玉帝摔一個茶盞。”
唐格拄著九環錫杖,胸口微微起伏。方才那一擊,他將臨時投入的三千破戒值連同體內原本積蓄的力量全部灌注在杖身之上,威力雖驚人,消耗也極大。若不是此前揭下五行山符咒吸收了大量佛力打底,加上金剛之軀和九環錫杖的雙重加持,這一杖未必能有這般效果。他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淡定的聖僧模樣,但內裡卻在默默調息,將殘餘的金焰緩緩收回丹田,不讓對手看出半分疲態。
黑熊精掙扎著從樹幹上爬起來,背靠那棵被撞得歪歪斜斜的古柏,熊掌捂著凹陷的胸口,滿眼都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恐懼。他那雙幽綠的熊眼瞪得比方才任何時候都大,瞳孔中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黯淡。他指了指唐格,又指了指旁邊剛從鎖仙網中探出半個身子的孫悟空,聲音發顫,像一個被生活欺騙了的孩子在質問蒼天:“你……你一個和尚,力氣怎麼比那猴子還大?這不對。這不合理。那猴子是齊天大聖,俺認了。你一個凡人和尚,沒有修為、沒有金丹、沒有元嬰,連丹田都是空的——你怎麼可能比他還猛?這沒道理。這世上沒有這種道理。”
唐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九環錫杖往地上一頓,杖尾入土三寸,九個金環在漸漸散去的黑霧中發出清脆的響聲。他伸手整了整袈裟的領口,撣去肩上落的松針,神色依舊是那副得道高僧的淡然模樣,語氣卻帶著幾分一本正經的調侃。黑風嶺的夜風拂過他的袈裟,將那上面沾的金焰餘燼吹散,化作漫天細碎的金色火星,紛紛揚揚地飄落在漆黑的山林之間。
“貧僧吃得好,自然力氣大。你方才吃和尚,貧僧吃的是——虎骨湯、醬牛肉、紅燒拆骨肉、長安城的臘肉、山裡的野兔、還有鎮上店家秘製的米酒。對了,貧僧還吃過烤魚,是拿這根錫杖當烤架烤的,雖簡陋了些,味道卻不錯。你吃的那些素面和尚,肉又幹又柴,吃了千年也沒見你長几分力氣——說到底,還是吃錯了東西。”
黑熊精聽得目瞪口呆,那一套關於虎骨湯和烤魚的肉食經劈頭蓋臉地砸過來,砸得他連胸口的劇痛都忘了。他活了上千年,見過無數和尚,哪個在他面前不是滿口慈悲戒律?這位倒好,堂堂得道高僧,說起肉食菜譜來頭頭是道,還遺憾烤魚太簡陋——這哪裡是唐僧,這分明是個披著袈裟的吃貨。
就在這時,鎖仙網那邊傳來一聲刺耳的撕裂聲。原來方才唐格那一杖轟出時產生的金色氣浪,將鎖仙網上的幽藍符咒震得劇烈閃爍,網繩出現了一瞬間的鬆動。孫悟空何等人物——五百年八卦爐都關不住他,區區一張網豈能困他太久?他趁著那絲鬆動猛然發力,火眼金睛中金光暴漲,渾身猴毛倒豎如鋼針,雙臂向外一撐,只聽嗤啦一聲脆響,那張黑熊精花了三百年工夫煉製的鎖仙網便從中間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網上的幽藍符咒齊齊爆裂,化作漫天藍色碎光。孫悟空從裂口中一躍而出,在半空中翻了三個筋斗,穩穩落在唐格身旁。
他的金箍棒已在手中,碗口粗的棒身在幽暗的山林中泛著烏金色的寒光。他用棒子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發出啪啪的脆響,然後一步一步走向癱坐在古柏下的黑熊精。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刻意踩在碎石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每一步都讓黑熊精心跳漏半拍。他那張毛臉雷公嘴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一雙火眼金睛卻冷得像兩塊千年寒冰,看得黑熊精後背的熊毛根根倒豎,脊背發涼。
“老熊,”孫悟空嘿嘿一笑,那笑容裡有種貓捉老鼠的耐心,金箍棒在他手中滴溜溜地轉了三圈,然後猛然一頓,棒頭直指黑熊精的鼻尖,距那顆碩大的熊鼻子只有不到三寸,“剛才打得很開心啊?又是黑霧又是破網,還衝俺師父齜牙,說‘唐僧你的肉是我的了’——這話是你說的吧?俺老孫耳朵好使得很,隔著網也聽得一清二楚。你要吃俺師父,問過俺老孫的金箍棒沒有?”
黑熊精下意識地想後退,背後卻是那棵歪斜的古柏,退無可退。他的目光在孫悟空和唐格之間飛快地來回掃了兩遍——一個剛把自己連人帶槍打飛出去還面不改色的和尚,一個剛從鎖仙網裡掙脫出來正磨棒子的齊天大聖。他忽然意識到,今天不是他在黑風嶺設伏等著唐僧,是他自己一頭撞進了這對師徒挖好的坑裡。而那坑的深度,遠超他千年修為能承受的極限。
山中殘餘的小妖們原本還躲在灌木叢和大石頭後面探頭探腦,見到自家大王被打得吐著血、靠著樹,一個個悄悄縮回了腦袋。有兩個機靈的已經把手裡的兵器往地上一扔,轉身就往深山裡跑了,連兵器都不敢撿——開什麼玩笑,一個能一杖打飛人仙巔峰黑熊精的和尚,再加一個剛從鎖仙網裡殺出來的齊天大聖,這對師徒湊在一起,莫說黑風嶺,便是整條山脈的妖怪綁在一塊兒也不夠人家熱身的。有兩個原本負責搬迷煙葫蘆的小妖嚇得連葫蘆都拿不穩,骨碌碌滾在地上,迷煙從葫蘆口冒出來,反倒把自己嗆得直打噴嚏。還有一個之前躲在老松樹後面望風的小妖,兩腿直打擺子,手裡的銅鑼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刺耳。
黑熊精看看左右,發現自己精心佈置的“黑風嶺包圍網”已在這一杖一棒之下土崩瓦解,千年經營毀於一旦。他那張毛茸茸的熊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最後一分力氣顫聲問道:“二位——能不能談談?”
正是:一杖破甲驚千年,金焰未消棒又懸。黑風嶺上熊求饒,西行路上又翻篇。
不知這黑熊精是死是活,師徒二人又如何處置,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