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千年熊羆膽氣豪,今日遇僧膽氣消。
洞中法寶盡歸去,方知因果不可逃。
話說黑熊精被唐格一杖打飛,撞斷兩棵老松,胸口肋骨斷了四五根,背上又捱了古柏樹幹的二次撞擊,渾身上下無處不疼。他那雙幽綠的熊眼在孫悟空和唐格之間飛快地來回掃了兩遍,心中那杆權衡利弊的秤已有了決斷——打不過。不是“暫時打不過”,是“再打下去會死”。那猴子一個人就夠他受的了,再加一個渾身冒金光的和尚,這一架再打下去,他這一千年的道行今天怕是要交待在這黑風嶺上。他在這黑風嶺盤踞千年,吃過的和尚能填滿一座山坳,可今日這對師徒——一個比一個猛,一個比一個狠,一個用棒子說話,一個用杖子講理,他黑熊精千年修為在這二位面前跟紙糊的似的。
想到此處,黑熊精把手中那半截槍桿往地上一扔,轉身便跑。他雖生得五大三粗、膀闊腰圓,跑起路來卻快得出奇——熊掌往地上一拍,龐大的身軀借力騰空而起,在空中打了個旋,化作一陣濃郁的黑風,卷著碎石枯葉便往深山中竄去。那黑風去勢極快,眨眼間便鑽進了密林深處,只留下原地一攤血跡和幾撮被金焰燒焦的熊毛在風中打著旋兒。
“追!”唐格翻身跨上黃驃馬,將九環錫杖往馬鞍前一橫,兩腿一夾馬腹便追了上去。那黃驃馬跟了他這一路,從長安到五行山再到黑風嶺,早已不是當初那匹見了妖怪就哆嗦的凡駒。經歷了幾番廝殺,這馬兒竟也染了幾分主人的膽氣,此刻見黑熊精落荒而逃,不用唐格多催便撒開四蹄追了上去,馬蹄踏在山石上發出清脆密集的響聲。
孫悟空更是不必吩咐。他被那鎖仙網困了半柱香的工夫,心裡窩著一團火正愁沒處撒,此刻見黑熊精要跑,冷哼一聲,雙腳一頓便是一個筋斗雲躥了出去。十萬八千里尚且眨眼即至,追一頭受傷的黑熊精對他來說簡直比吃飯喝水還容易。只一個呼吸的工夫,他便已越過了那道黑風,穩穩當當地落在黑風洞洞口,將金箍棒往洞口一橫,碗口粗的棒身嗡鳴作響,棒身上那層淡金紋路在幽暗的山林中泛著冷光。他倚著山壁,翹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等著那頭慌不擇路的熊自己撞上門來。
黑熊精所化的黑風一路狂飆,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跑回洞府就安全了。他在黑風洞經營千年,洞中佈滿了機關陷阱、暗門密道,只要能鑽進洞裡,關上斷龍石,這對師徒就是有三頭六臂也休想把他揪出來。他一邊飛一邊在心中盤算著回去以後怎麼重整旗鼓、怎麼加強防禦、怎麼把今日丟的面子找回來——越想越急,越急越快,黑風的速度比平時還快了三分。
然後他便看見了自己的洞府門口,斜倚著山壁、扛著金箍棒、正朝他齜牙咧嘴笑的那隻猴子。
黑熊精猛地來了個急剎車,黑風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住,差點把自己甩了個趔趄。他化回原形落在洞前的亂石堆上,看看前面堵著洞口的孫悟空,又回頭看看身後那正騎著馬從山道上趕來的唐格,前後夾擊,進退不得。那張毛茸茸的熊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像是在一瞬間體會了從山大王到階下囚的所有心理歷程,又像是一個被逼到牆角的孩子委屈得快要哭出來了。
“你們——你們這是欺負老實妖!”黑熊精索性一屁股坐在洞口的亂石堆上,不跑了。他那龐大的熊軀癱坐在石堆裡,像一座垮了半邊的小山,捂著胸口那凹陷的杖痕,聲音裡帶著哭腔,委屈得像一個被同村惡霸霸佔了田地的老農民,“兩個人打我一個,打完還不讓跑,堵在我家門口——這還有天理嗎?還有妖法嗎?”
唐格策馬趕到,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系在洞口一棵矮松上。他拄著錫杖走到黑熊精面前,聽了黑熊精的控訴,不慌不忙地雙手合十,面上的表情說慈悲也慈悲,說促狹也促狹。那袈裟上的金焰餘燼還沒完全熄滅,在夜風中忽明忽暗地閃著光,映得他那張面孔半明半暗,表情格外生動。
“你吃了那麼多和尚,前前後後幾十條人命,白骨都堆滿你這黑風洞的後洞了,還敢自稱老實?貧僧見過不少妖怪,敢這般顛倒黑白的,你是頭一個。”
黑熊精被這話噎得熊臉漲紅——雖然那張黑臉上其實看不出紅來,但至少那兩隻熊耳朵是明顯地發燙了。他張了張嘴,想辯駁幾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事實擺在那裡,後洞裡那些袈裟碎片和骨頭茬子還沒清理乾淨呢,怎麼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個杖形凹痕,委屈巴巴地嘟囔道:“那些和尚個個迂腐無用,唸經打坐、吃齋唸佛,被吃了也是活該。他們連我黑風嶺的外圍迷陣都走不出去,被吃了能怪誰?可你們——你們一個拿棒子一個拿杖子,一個比一個猛,一個比一個狠,這誰頂得住啊?俺老熊在這黑風嶺住了一千年,頭一回被人堵在自己家門口,這要是傳出去,俺這張熊臉往哪擱?”
孫悟空被他這句話逗樂了,金箍棒在手指間滴溜溜地轉了幾圈,嘴裡嘿嘿直笑:“老熊,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被俺老孫打死的妖怪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哪個不是先覺得自己天下無敵,然後被俺老孫一棒子打回原形?你今日遇到俺師父,只斷了幾根肋骨,已經是祖上積德了。你是沒見過俺師父發火的時候——俺老孫跟他才跟了個把月,已經摸出規律了:俺師父念阿彌陀佛的時候,你最好趕緊跑;俺師父說‘貧僧不打誑語’的時候,你跑都來不及了;俺師父笑著說‘貧僧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的時候——”
他打了個寒顫,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敬畏:“那你就趕緊跪下求饒吧,晚了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便在此時,系統提示音在唐格腦海中響起,語氣裡帶著幾分發現獵物的興奮,像一個精明的賬房先生翻開了一本厚賬本:“檢測到黑風洞內藏有大量靈氣波動。初步掃描顯示:法寶約百件、丹藥數十瓶、稀有礦石若干、金銀珠寶不計其數。其中三件法寶靈氣波動尤為強烈,品級至少在靈品以上。綜合評價:黑熊精千年經營,積累頗豐,可回收價值極高。”
“觸發‘盜戒’支線任務——洗劫黑風洞。任務內容:以劫富濟貧、降妖收贓、或直接搬運等方式,將黑風洞內藏寶收歸己有。任務獎勵:破戒值四千五百點。額外收益:所有回收法寶將在系統商城自動上架,宿主可優先以折扣價購買,亦可直接回收換取破戒值。注:此任務不強制完成,但系統強烈建議執行。黑熊精吃了那麼多和尚,收他點利息,天經地義。”
唐格眼睛一亮,面上卻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聖僧表情。他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兩步,與孫悟空並肩而立,將黑熊精擋在洞外,然後轉過身去背對著黑熊精,對孫悟空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說道:“悟空,這老熊佔山為王多年,前前後後吃了那麼多和尚,洞裡怕是有不少好寶貝吧?那些被他吃掉的僧人的遺物、袈裟、法器、經書,應該都還在洞裡。咱們替那些枉死的僧人收拾收拾遺物,也算是積德行善。”
孫悟空何等聰明——在麵館裡唐格一個眼色他就知道要偷米酒,在蒼狼嶺一個眼神他就知道要補刀。此刻師父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悲天憫人,可那“好寶貝”三個字咬得格外清楚,那“遺物”二字拖得格外綿長,他哪有聽不懂的道理?他嘿嘿一笑,金箍棒在掌心轉了個圈,介面道:“師父放心!弟子這就進去替那些枉死的和尚收拾收拾。俺老孫在花果山時就喜歡幫人收拾東西,那些妖怪搶來的金銀珠寶,俺老孫收拾得一清二楚,一件都不帶落下的。師父你在這看著老熊,弟子去去就來。”
黑熊精不是聾子,更不是傻子。他聽這師徒二人當著自己的面商量怎麼洗劫他的洞府,兩隻熊耳朵急得直抖,也顧不得胸口劇痛,掙扎著站起來想要阻止。話還沒出口,孫悟空已化作一道金光從他身旁掠過,帶起的勁風吹得他熊臉上的毛都往後倒。緊接著洞中便傳來一陣稀里嘩啦的翻箱倒櫃之聲,其間還夾雜著猴子歡快的叫聲:“這銅爐不錯!這金錠成色好!這袈裟雖破了,料子值錢!這丹藥瓶子上面還貼著標籤——‘黑熊專用補氣丹’,拿回去給師父補補身子!這經書——呃,經書就算了,俺老孫不識字,師父你自己看著辦。”
黑熊精呆呆地站在洞口,聽著洞中傳來的一連串翻箱倒櫃聲,心中那杆天平已徹底傾斜。他想衝進去保護自己攢了一千年的家當,可胸口斷骨的劇痛讓他每走一步都冷汗直冒;更重要的是,那個拄著錫杖的和尚正站在他面前,面帶微笑,周身隱約還有金焰的餘燼在明滅閃爍,那雙眼睛雖然溫和,卻讓他覺得比那猴子還要嚇人。
“師父,”黑熊精終於繃不住了,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你們能不能給俺留點?哪怕留幾瓶丹藥也行啊,俺這肋骨斷了四五根,總得給自己治治傷……”
唐格雙手合十,慈眉善目:“貧僧方才已替你算過,你吃了幾十個和尚,欠了幾十條命。你洞中的積蓄,就當是給那些冤魂的撫卹金。至於治傷——貧僧觀你骨骼清奇,皮糙肉厚,這點小傷,將養幾日自然便好。你是人仙境巔峰,這點小傷連閉關都不需要。”
黑熊精欲哭無淚。他那雙幽綠的熊眼望向洞中,只見孫悟空正扛著一個比他整個身體還大兩圈的包袱從洞中走出來,包袱皮是用他自己的床單臨時改的。那猴子一手扛著包袱,一手還在往嘴裡塞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丹藥,嚼得嘎嘣脆,像吃糖豆似的,腮幫子鼓得老高。孫悟空見黑熊精瞪著自己,咧嘴一笑,將包袱往唐格腳邊一放,包袱落地時砸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地面都顫了三顫:“師父,都收拾乾淨了。這老熊攢了一千年的家當,還真不少。金銀珠寶俺老孫按你的吩咐送去山下村鎮分給百姓,這些法寶丹藥什麼的,你看看有沒有用得上的。”
系統提示音準時響起,語氣中帶著幾分豐收的滿足感:“盜戒任務完成。黑風洞法寶丹藥全部回收,折算破戒值四千五百點。宿主當前破戒值:一萬一千九百五十五點。商城可兌換商品新增三件:鎖仙網(殘損版,修復費用另計)、黑風丹一瓶(服用可臨時提升妖力感知能力,副作用是會長出少量熊毛,數日後自行脫落)、千年寒蛛絲一卷(煉器材料)。本次任務總結——宿主以實際行動詮釋了什麼叫‘替天行道、劫富濟貧’:劫黑熊的富,濟自己的貧。濟得合情合理,濟得大快人心。”
唐格低頭看了看那一大包袱沉甸甸的法寶和丹藥,連繫統那句“濟自己的貧”都沒顧上反駁——因為確實沒法反駁。他將包袱裡的丹藥和法寶一一過目,讓系統評估價值後悉數回收,只留了幾瓶治傷的藥和一柄看上去品階不低的短劍備用。然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對黑熊精道:“今日暫且饒你一命,日後若再讓貧僧聽說你吃和尚,這黑風嶺便沒有黑風洞了。聽明白了?”
黑熊精連連點頭,熊掌捂著胸口,哪裡還有半點方才攔路吃人的威風。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趕緊把這二位送走,關起洞門,閉關養傷,等他出關以後立刻改行,種地去,賣柴去,幹什麼都行,就是不吃和尚了。這年頭和尚都練了一身金剛不壞還能冒金光,誰知道下一個來黑風嶺的和尚是什麼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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