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三更火起映天紅,借得東風捲火龍。
欲害聖僧終自害,禪院千間一炬空。
話說唐格吩咐已畢,師徒四人各就各位。豬八戒和黑熊精悄無聲息地將行李和馬匹轉移到了寺外松林深處,黑熊精還細心地給黃驃馬找了塊草料豐足的地方拴好,又從包袱裡摸出塊饃掰碎了餵馬,嘴裡唸叨著“今晚要幹大事,你先吃飽”。孫悟空則早早躍上東院禪房的屋頂,盤膝坐在屋脊之上,金箍棒橫在膝前,閉目養神,只等金池長老那邊動手。唐格獨自坐在禪房之中,將九環錫杖靠在榻側,從包袱裡取出高翠蘭縫的那件僧袍披在身上,又將紫金缽盂擱在膝前,閉目養神。室內燭火已熄,月光從窗欞間漏入,在他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銀輝。他在心中最後一遍推演今晚的每一個環節:放火、反燒、抄家、收尾,每一步的時間節點、每個人的職責範圍、每一種突發情況的應對預案,都已在腦海中反覆演練了無數遍。
三更時分,梆子聲從遠處傳來,在寂靜的山谷中迴盪了三下,又消失在夜風之中。東院外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那是十幾個雜役和尚,個個用黑布蒙著口鼻,正七手八腳地往禪房外堆柴火。乾柴一捆接一捆地壘在牆角,有些還帶著松脂的清香,堆了足足大半人高。廣智親自提了兩大桶燈油,沿著牆根將柴火堆澆了個透。廣謀則抱著一捆乾草和硫磺,在東南西北四個牆角各塞了幾把,又用火摺子試了試燃燒速度,滿意地點了點頭。末了他還不放心,又讓雜役們多搬了幾捆乾柴摞在禪房門口,用木棍抵住門板——這是怕裡面的人發現得早推門逃命,乾脆把門堵死。做完這一切,廣智擦著火鐮,將一支浸透了松脂的火把湊近嘴邊,獰笑著朝廣謀點了點頭,然後揚手一擲。火把在空中劃過一道暗紅的弧線,落在澆滿燈油的柴堆上。
轟的一聲,火光沖天而起。
然而便在火把落地的同一瞬間,屋頂上一直靜坐不動的孫悟空猛然睜開了雙眼。他那雙火眼金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驚人,左手法訣一掐,右手向虛空中一抓——這一抓無聲無息,但三界之中但凡修為在天仙境以上的存在,都在同一時刻感應到那股從天河之畔席捲而來的不尋常氣流。這不是凡間的山風,而是天罡三十六變中的呼風之術,是當年在花果山上操練七十二洞妖王時練就的本領。此刻他以大羅金仙之力驅動這道罡風,威力遠超當年——風從九天之上倒灌而下,穿過雲層,掠過山脊,在觀音禪院上空驟然轉向,自東向西,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掌狠狠拍下。
那火苗剛舔上禪房的窗欞,便被這股狂風兜頭蓋臉地捲了回去。風助火勢,火借風威,那熊熊烈焰不但沒有繼續往東院蔓延,反而像一條被人從後面拽住了尾巴的火龍,嘶吼著撲向西院。西院是金池長老的方丈室和收藏袈裟的寶閣所在,院中堆滿了經年累月積攢的雜物——抄經用的宣紙、裝裱用的絹帛、修補袈裟用的絲線錦緞,還有那十二件華美袈裟上綴的珠寶與金絲,無一不是上好的燃料。火舌一捲,那些東西便像乾柴遇上了烈火,眨眼間燒成一片火海。
更要命的是,後院藏經閣裡那些蟲蛀多年、早已乾透的經書,在烈火中如獲新生,燒得噼啪作響,火勢之猛連孫悟空都有些意外。他還不知道這些經書是金池長老自己準備順便燒掉騙保的——不過就算他知道,大概也只會在風勢上再添兩分力道。
廣智廣謀正在東院外等著看大火燒死唐僧師徒,忽然感覺一陣灼熱的氣浪從背後襲來。兩人回頭一看,只見西院方向已是一片火海,火舌正順著走廊和廊柱向東院蔓延,他們的退路已被大火封死了大半。廣智臉上的獰笑還來不及收斂便被熊熊火光映成了一種極其猙獰的慘白。他正要開口喊“快跑”,一股罡風捲著烈焰撲來,將他整個人裹進火海之中,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便被火舌吞沒了身影。廣謀跑得比他快些,但跑得再快也快不過罡風——那風勢一轉,火焰如影隨形地追了上去,將他連人帶那捆還沒用完的硫磺一併點燃,整個人化作一個慘叫著狂奔的火球,撞進後院正在倒塌的藏經閣廢墟中,再也沒出來。
那幾個搬柴的雜役和尚跑得比廣智廣謀快些——畢竟他們只是幹活的不參與密謀,火勢一起便撒腿往後山跑,連滾帶爬地翻過了院牆。命雖保住了,但頭髮眉毛都被燒了個精光,一個個光著腦袋、滿臉黑灰地癱坐在山道上,活像一群被爐火燒糊了的土豆。有幾個還被燒傷了胳膊和後背,疼得齜牙咧嘴,但誰也不敢回頭去救火——那火勢之猛,已不是凡人能靠近的了。
金池長老原本在方丈室中守著錦襴袈裟。他將袈裟鋪在自己榻上,用放大鏡一寸一寸地研究著那七寶光華和八寶圖案,越看越痴迷,越痴迷越難以自拔。他甚至已經想好了——今夜袈裟到手,明日一早就讓廣智去山下找最好的裁縫,按照這件袈裟的樣式趕製十二件仿品,替換掉他那些已經看不下去的舊收藏。至於唐僧師徒死在大火中如何向官府和觀音交代,他早已備好了說辭:天乾物燥,禪房走水,東土來的行腳僧不幸罹難,老衲悲痛萬分,已將他們骨灰收殮厚葬——說得越悲痛越好,越悲痛越沒人懷疑。
忽聽得外面人聲鼎沸,慘叫聲、驚呼聲、房梁倒塌的轟鳴聲混成一片,緊接著一股灼熱的氣浪從門縫中灌入。金池長老猛地起身,那柄放大鏡從手中滑落,砸在青磚地面上摔得粉碎。他跌跌撞撞地衝到門口推開房門,只見自己的禪院已化為一片火海。雕樑畫棟的藏經閣在烈火中轟然倒塌,濺起漫天火星;廊柱一根接一根地歪倒,像被推倒的骨牌;他花了大半輩子攢下的那十二件袈裟所在的寶閣已被大火吞噬,屋頂燒穿了一個巨大的窟窿,火光從窟窿中沖天而起,將半邊夜空映成了暗紅色。那些金絲珍珠在烈火中發出嗤嗤的聲響,隨著房梁的倒塌一起墜入火海深處,化為灰燼。
金池長老整個人都傻了。他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按著胸口,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他活了二百七十歲,在這觀音禪院當了將近兩百年的院主,何曾見過這般景象?這禪院是他一生的心血,是他攢下十二件袈裟的地方,是他花了無數香火錢、放貸逼債、甚至不惜謀財害命也要守護的基業。如今,全燒了。
便在此時,東院禪房的門被從裡面推開。唐格緩步走出,周身籠罩著一層淡金色的光芒,那是金剛之軀自行運轉時透出的佛力護罩。火焰燒到他身前三尺處便自動分開,彷彿連烈火都在為這位破戒聖僧讓路。他身後跟著孫悟空,猴子扛著金箍棒,火眼金睛中倒映著漫天火光。那錦襴袈裟早在火起之前便已被孫悟空神不知鬼不覺地收回袖中,此刻正安安穩穩地揣在他懷裡。唐格踏過滿地的火星與灰燼,腳步不疾不徐,袈裟下襬掠過焦黑的地磚,周身金光將撲面而來的熱浪和火星盡數擋在三尺之外。他走到金池長老面前站定,低頭俯視著這個癱坐在門檻上渾身發抖的老人,面上沒有憤怒,沒有譏諷,只有一種冰冷而平靜的審判。
“長老,你要燒貧僧,貧僧便燒你的禪院。這很公平。”
金池長老顫巍巍地抬起手指著他,那隻手抖得像秋風中的枯枝,指尖還在往下滴著不知是汗還是油的液體,聲音尖厲得破了音:“你……你是出家人!怎能如此歹毒!這禪院是觀音菩薩的道場,你燒了觀音禪院,你就不怕——”他說到一半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濃煙灌進他的喉嚨,把他剩下的話全堵了回去。
唐格雙手合十,面上的表情說慈悲也慈悲,說冰冷也冰冷。月光從燒穿了的屋頂破洞中灑下,照在他那張沾了幾點菸灰卻依舊寶相莊嚴的面孔上,光頭上的戒疤在月光下格外醒目。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在一片火海與房梁倒塌的轟鳴聲中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粒釘子釘入金池長老的心口:“阿彌陀佛。貧僧只是替觀音菩薩清理門戶。菩薩大慈大悲普度眾生,你卻在這禪院中藏汙納垢——放高利貸逼死佃戶的是你的弟子,勾結山賊劫掠過往行商的是你的耳目,貪墨香火錢換成袈裟古玩的是你自己。這觀音禪院在你手裡早已不是清淨道場,而是一座披著袈裟的賊窩。燒了乾淨。”
便在此時,系統提示音在唐格腦海中清清脆脆地響了起來,那語氣裡帶著一種對宿主行事風格的認可以及對收益資料的滿意,彷彿一個經驗豐富的財務專員正在年終總結大會上彙報業績:“殺戒破除×3。間接致死物件:廣智、廣謀及一名參與放火的雜役頭目。三人均參與了蓄意謀殺取經人的密謀,因果鏈條清晰,屬被動反擊範疇。盜戒破除×10。盜竊物件為金池長老收藏之袈裟十二件及方丈室中珠寶古玩若干。火起之後八戒與黑風趁亂潛入方丈室,已悉數收入紫金缽盂。本系統特別補充說明:這十二件袈裟的材質雖遠不如錦襴袈裟,但在凡間已屬極品——金絲織造的龍鳳袈裟、南海珍珠鑲嵌的蓮花袈裟、孔雀尾羽捻線織成的百鳥袈裟,每一件都價值連城。建議宿主留兩件品相最好的作為日後送禮之用,其餘悉數回收兌換破戒值。”
“當前破戒值累計增加五千點。當前總破戒值:兩萬四千四百一十五點。額外獎勵:火系抗性永久提升兩成。獎勵說明——宿主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將他人所放之火轉化為自身之武器,此等精準而冷酷的反殺手段已觸發系統特殊成就‘火中取栗’。系統評語:金池長老放火想燒死宿主,宿主借風吹火將整座禪院燒成灰燼,還順手收了他的十二件袈裟。古語有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宿主完美詮釋了這句話的商業價值。建議宿主將此役納入破戒團隊管理教材,作為‘如何在被動防禦中實現主動創收’的經典案例。另:觀音菩薩的法力波動已在南海方向出現劇烈震盪,請宿主做好應對準備。”
與此同時,南海紫竹林。
觀音菩薩正趺坐在九品蓮臺之上,雙目微闔,神遊太虛。紫竹林中清風徐來,竹葉簌簌,一切如常。忽地,她猛然睜開雙眼,那雙一向慈悲如水、波瀾不驚的眼眸中罕見地閃過一抹震驚與怒意。她手中的玉淨瓶劇烈震顫,瓶中楊柳枝無風自動,數滴楊枝甘露從瓶口濺出落在她的袖口上,將那素白如雪的天衣洇溼了幾處深色的水漬。
觀音禪院是她當年下凡弘法時親手選址建造的道場,雖不算什麼靈山直屬的聖地,卻也掛著她的名號,受著她的香火。方才她神識掃過西牛賀洲,感應到觀音禪院的方向傳來一股極其劇烈的火元波動——整座禪院被大火吞沒,她的神識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大雄寶殿中供奉的那尊觀音像在金焰中寸寸開裂。更讓她心驚的是,她在火場中央感應到了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佛力波動——那是錦襴袈裟的金光,還有那根她親手從靈山帶下來賜給金蟬子的九環錫杖。
錦襴袈裟完好無損,禪院卻燒了個精光。袈裟還在唐僧身上,禪院卻成了灰燼——她甚至不用掐指推算,便已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忽然想起前四次見金蟬子時對方的種種行徑:在洪福寺當面撒謊說臘肉是“素肉”,在金鑾殿上喝了李世民御賜的葡萄酒還面不改色,在黑風嶺將靈山安插的守山大神收編入隊,最可氣的是每次她質問都反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回去之後才想起該怎麼反駁卻為時已晚。
“金——蟬——子——!!!”
這一聲怒吼穿雲裂石,震得紫竹林中的竹葉簌簌而落,驚得正在林間溪邊戲水的善財童子與小龍女同時打了個哆嗦。善財童子手中的彈弓啪嗒掉進水裡,順著溪流漂走了。小龍女顧不上撿彈弓,只是瞪大眼睛看著自家菩薩那張萬年不變的莊嚴面孔上浮現出的一抹極罕見的紅暈——那不是羞惱的紅暈,而是真的動了怒氣的紅暈。她跟了觀音這麼多年,只見過菩薩三次露出這種表情:第一次是五百年前孫悟空大鬧天宮時,第二次是金蟬子在洪福寺當面說謊,第三次是黑風嶺被挖牆腳。而這一次,比前三次加起來都要嚴重。
觀音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將玉淨瓶中的楊柳枝插好。她本不想再去找那個滿嘴歪理的和尚——上次在黑風嶺她已說了“你愛怎樣就怎樣吧”,那是她作為菩薩能說出最接近於放棄的話。可這次不同。他燒的不是妖怪洞府,不是山賊寨子,而是她的禪院,是她親手建造的道場,是她掛名護持的寺院。若是再不出面,天知道下一站他會不會把靈山的大門給拆了當柴燒。
她站起身來,九品蓮臺在虛空中無聲浮現。善財童子小心翼翼地問道:“菩薩,要不要弟子去通知靈山……”觀音沒有回答。蓮臺已沖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直向凡間飛去,方向正是火光未熄的觀音禪院。
。人責問下飛臺蓮,怒薩菩中林竹紫。焚炬一間千院禪,噬反火風借更三: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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