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貪念一生萬劫生,禪院千間化飛塵。
撞壁方知空是色,寶庫盡歸破戒僧。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天明時分,觀音禪院已不復存在。大雄寶殿的鎏金屋頂塌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銅,藏經閣化為了滿地灰燼,西院寶閣只剩幾根焦黑的柱子歪歪斜斜地戳在廢墟之中,東院禪房更是連牆基都被燒得酥脆,用手一碰便簌簌往下掉渣。滿院焦土之上只有唐格師徒昨夜歇息的那間東院禪房完好無損——在悟空的有意庇護之下,那間小小禪房的樑柱椽瓦安然無恙,屋頂連一片瓦都沒少,與周圍遍地焦土的景象形成了極其刺眼的對比。
火場中還在冒著縷縷青煙,幾個昨夜逃得快的雜役和尚陸陸續續從後山摸了回來,呆立在廢墟之前,望著眼前這片焦土欲哭無淚。有幾個年紀小些的已經在抹眼淚了,他們之中有的是從小在寺院長大的孤兒,如今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了。最讓他們心疼的是後院那些放貸的賬本——賬本燒了,欠債的農戶倒是可以鬆一口氣了。當中有個眼尖的沙彌忽然指著山門旁松林的方向喊了一聲:“那兒還有座房子沒燒!”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松林深處隱約露出半形飛簷——那是寺院最偏僻的柴房,因為離主院太遠,火勢蔓延到半路便被罡風轉向,僥倖逃過一劫。這座觀音禪院燒到最後,留給倖存者的只有一間柴房。
方丈室的廢墟中,金池長老的屍體被發現了。他不是被燒死的——火勢蔓延到方丈室之前,他便已經斷了氣。昨夜唐格說完“燒了乾淨”轉身離去之後,金池長老癱坐在門檻上,眼睜睜看著自己攢了大半輩子的十二件袈裟在烈火中化為灰燼,看著藏經閣轟然倒塌,看著寶閣的屋頂燒穿了一個巨大的窟窿,火舌從窟窿中舔舐著夜空。他忽然嚎叫著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衝進即將被火勢吞沒的方丈室,一頭撞在了供奉觀音像的石牆上。那石牆是方丈室最厚重的一面承重牆,他大概是想以此向觀音菩薩謝罪,又或許只是承受不住親眼看著畢生所藏化為烏有的絕望。無論他最後的心念是什麼,結果都是一樣的——額骨碎裂,當場斃命。他癱倒在石牆腳下,血流滿面,雙目圓睜,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殘留著最後一抹未曾消散的貪婪與不甘。火舌隨後舔上方丈室的房梁,將他的屍體連同那面石牆一起吞沒,但那面石牆恰好擋住了倒塌的房梁,使得他的屍身避免了被燒焦的命運。清理廢墟時,他的額頭上那個拳頭大的窟窿清晰可見。
唐格站在廢墟之前,九環錫杖拄在身側。晨風拂過焦土,捲起幾片殘存的紙灰飄過他面前——那是被燒燬的經書的殘骸,有的紙灰上還能勉強辨認出半個梵文字母。他低頭看著金池長老那張死不瞑目的面孔,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雙手合十,低低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這聲佛號不悲不喜,既沒有幸災樂禍的快意,也沒有兔死狐悲的傷感,只是一種例行公事般的超度——就像程式設計師刪掉一段早已過時、留著只會佔用伺服器的舊程式碼時,順手按下的那個確認鍵。
孫悟空站在他身側,見師父唸完佛號還在對著那具屍體發呆,以為他動了惻隱之心,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猴子的力道掌握得一如既往地糟糕,這一拍把唐格的肩膀拍得一沉,差點沒站穩。他指著廢墟中金池長老的屍體,語氣裡沒有半分同情:“師父,這老和尚自找的。害人不成反害己,你不必可憐他。俺老孫在天上混了那麼多年,見過無數神仙妖怪,哪個貪心不足的都沒好下場。這老和尚貪得比妖怪還狠,死得比妖怪還難看,自食其果,天經地義。想當年玉帝老兒還因為一句話貶俺老孫呢,他要殺咱們,咱們只是讓他自作自受,已經算客氣的了。”
唐格搖了搖頭,將目光從金池長老的屍體上移開,望向廢墟中還在冒煙的焦黑樑柱和滿地殘磚碎瓦。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更深層次的思索。晨風將一片燒焦的經書殘頁吹到他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殘頁上殘存著半句經文,墨跡已被煙火燻得模糊不清。
“為師不是可憐他。”唐格緩緩開口,聲音不高,語氣卻格外認真,“為師是在想——佛門弟子,本該四大皆空。不貪財,不貪物,不執著於身外之物。可這金池長老身為觀音禪院的院主,卻貪圖袈裟,不惜殺人放火。昨夜那一把火,是他親自下令放的;那二十餘個雜役,是他親手挑選的;那兩個出主意的弟子廣智廣謀,是他倚重了多年的心腹。一個活了二百七十歲的佛門弟子,到頭來沒有死在妖魔鬼怪手裡,倒死在了自己的貪念上。這佛門——真的對嗎?或者說,守著清規戒律卻縱容貪慾滋生,這算是修的哪門子行?”
孫悟空沉默了。他靠在燒焦的半截廊柱上,抱著膀子,金箍棒斜斜地搭在肩頭。那雙一向嬉皮笑臉的火眼金睛難得地安靜了下來,倒映著廢墟中尚未熄滅的星星點點的餘燼。他想了很久——他在靈臺方寸山跟須菩提祖師學藝時,祖師說過,修行在心不在法;他在天庭當齊天大聖時見過滿天神佛,表面上一本正經,背地裡勾心鬥角的事一點不比凡間少;他在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日日夜夜琢磨著天上的規矩和靈山的戒律,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今天看著這片廢墟,再想想師父剛才問的那句話,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師父,”孫悟空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少了幾分吊兒郎當的油滑,多了幾分難得的認真,“您不就是因為覺得不對,才破戒的嗎?那些老和尚覺得對的東西,您覺得不對;那些老和尚守著的東西,您覺得不該守。所以您才破了他們的戒——不是放縱,不是貪圖享受,而是要證明他們定下的規矩本就有問題。這就好比俺老孫當年覺得天庭不對就鬧天宮,您覺得佛門不對就破佛門的戒。說到底,咱師徒倆是一路人。”
唐格聞言一愣,隨即笑了。那笑容不是他平日裡忽悠人時掛在臉上的標準聖僧微笑,而是一種被說中了心事、發自內心的笑容。他伸手拍了拍孫悟空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欣慰,也帶著幾分深沉:“說得好。為師以前只覺得佛門有些規矩是死的,如今看來,不僅是規矩死了,有些人守著規矩也把自己守死了。金池長老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咱們一路走下去,還會遇到更多這樣的人——守著腐朽的規矩,幹著齷齪的勾當,還振振有詞地說自己是正法。”
他頓了頓,將目光從廢墟中收回,轉身面朝三個徒弟。豬八戒正扛著九齒釘耙蹲在一堆瓦礫旁翻找著什麼——大概是昨晚黑熊精抄家時漏掉的某瓶丹藥,黑熊精正抱著一大摞從方丈室裡搜出來的賬本字畫往紫金缽盂裡塞,那張熊臉上沾滿了菸灰,卻掩不住豐收的喜悅。
“好了,佛理探討到此為止。把金池長老的屍身埋了——他雖然該死,但人死債消。然後——”唐格頓了頓,面上的深沉瞬間切換成了標準的聖僧微笑,那切換速度之快,讓孫悟空懷疑師父是不是早就把那張笑臉和那張冷臉編成了兩套程式,隨時呼叫,“走,去把老和尚的寶庫搬了。昨夜那十二件袈裟只是門面,他活了二百七十歲,在這觀音禪院當了將近兩百年的院主,真正的私藏絕不會擺在明面上。黑風,你對藏寶這類事有經驗——這禪院哪裡最可能藏東西?”
黑熊精放下手中那摞賬本,用熊掌擦了擦臉上的灰,走到唐格面前。他想了想,十分專業地分析道:“師父,弟子當年在觀音禪院掛過單,跟金池長老也算有一面之緣。弟子雖是個粗妖,但在黑風嶺挖了上千年的洞、存了上千年的寶貝,依弟子的經驗——像金池長老這種愛顯擺又怕被偷的人,真正的值錢貨不會放在寶閣裡給人看。寶閣裡擺的都是給別人看的門面貨,真正的硬通貨應該藏在更隱蔽的地方。方丈室必有密室——他那方丈室弟子當年進去過,丈量過尺寸,屋外看著比屋內窄了至少三尺,那面靠床的石牆後面肯定是空的。”
唐格點了點頭,帶著三個徒弟穿過還在冒煙的廢墟,來到方丈室的位置。大火雖已將屋頂燒塌、門窗化為灰燼,但那面石牆果然如黑熊精所言,依舊兀自矗立在廢墟之中,除了表面被煙燻得焦黑之外並無大礙。牆面上還有一道極細的裂縫,若不湊近了看根本發現不了——那是一道暗門的邊框。豬八戒擼起袖子,把釘耙往地上一頓,搓了搓豬蹄,深吸一口氣,照著那石牆便是一掌推去。天蓬元帥的蠻力果然名不虛傳——石牆轟然倒塌,露出一間約莫一丈見方的密室。密室四壁皆以青石砌成,頂部開了一個極小的氣窗,通風良好,室內乾爽潔淨,與外面那片焦土形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密室之中堆滿了金池長老積攢了近兩百年的私藏——成套的翡翠茶具,每一隻茶盞都薄得透光,對著氣窗漏進來的陽光能看出玉質的紋理走向;一箱箱碼放整齊的白銀元寶,箱蓋上還貼著封條,封條上寫著“永為觀音禪院常住物”,墨跡已發黃變脆,顯然封了有些年頭了;還有不少丹藥瓶罐和幾卷泛黃的古舊經書,經書的裝幀方式古樸莊嚴,封面上寫著唐格看不太懂的梵文,但從紙質的年代和裝幀的規格來看,應該是南北朝時期的古本。牆角還立著一排黑陶酒罈,壇身蒙著厚厚的積灰,壇口封泥完好。黑熊精走過去用指甲輕輕劃開其中一罈的封泥,一股濃郁醇厚的陳年酒香瞬間瀰漫開來,連站在密室門口的孫悟空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師父,”黑熊精嗅著那股酒香,聲音裡帶著幾分驚歎和幾分得意,“這是至少窖藏了五十年的女兒紅。弟子在黑風嶺也藏過幾壇,但年份沒這麼長,香味也沒這麼厚。這老和尚——面上守戒,背地裡藏的寶貝比弟子那個山大王還全活。兩百七十年的院主真不是白當的,光是這密室裡的東西論價值就比寶閣裡那十二件袈裟翻了兩倍不止。弟子就說嘛——弟子那黑風洞的寶貝是明搶來的,金池長老的寶貝是暗貪來的,說到底,咱們在源頭上也算半個同行。”
唐格毫不客氣地取出紫金缽盂,缽沿紫金色光暈流轉,密室中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丹藥法器便如百川歸海般化作道道流光收入缽中。豬八戒眼尖,一把抱起牆角那幾罈女兒紅,連壇帶酒一起塞進缽盂裡,一邊塞一邊嘟囔:“這酒可別系統回收了,留著路上喝。俺老豬在天庭喝的瓊漿玉液都沒這個香——師父你聞聞這個味道,埋了至少五十年了,開壇那一瞬間俺老豬的豬鼻子差點沒從臉上掉下來。這老和尚活著的時候守戒不吃肉不喝酒,死了倒給咱們留了份大禮——這叫因果報應,俺老豬懂。”唐格沒有阻止——取經路上確實需要幾罈好酒,一來解乏,二來破戒。
系統提示音在唐格腦海中清清脆脆地響起,那語氣裡帶著一種對宿主業務能力的高度認可以及對收成資料的由衷滿意:“貪戒破除×15,盜戒破除×15。本次清點涉及金池長老密室中所藏金銀珠寶、古玩字畫、丹藥法器共計十五類,全部回收。破戒值增加三千點。當前破戒值:兩萬七千四百一十五點。”
“紫金缽盂財富總量評估:經過高老莊高太公與高小姐的贈銀、山賊團伙的被動捐獻、以及本次觀音禪院大宗資產處置,目前缽盂內財富已超過凡間中等富貴之家三代積累之總和。系統評語——從高老莊到觀音禪院,宿主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什麼叫‘破戒不誤收成’。金池長老攢了兩百年不捨得花的私房錢,宿主只用了一炷香就替他花了。建議宿主在後續西行路上適度增加布施比例——畢竟缽盂裡有些東西是從妖怪和壞和尚那兒抄來的,留著不花容易長毛。”
唐格在心中淡定地回了一句:“等到了村鎮,把那些從山賊那兒繳來的碎銀和銅錢分給沿途的窮苦百姓。取之於賊,用之於民,貧僧一向如此。”然後將缽盂掛回腰間,轉身走出了密室。
師徒四人站在觀音禪院的廢墟之前,晨光已將整片廢墟照得通透。殘磚碎瓦之間偶有幾縷未熄的青煙嫋嫋升起,在晨風中緩緩飄散。被燒得焦黑的半截鐘樓上,那口銅鐘在火勢中從鍾架上脫落,半埋在灰燼之中,鐘身被煙燻得漆黑,只有鍾鈕上殘存著一點未被燻黑的金漆,在陽光下閃著微弱的光芒。
唐格將九環錫杖往地上一頓,九個金環在晨風中叮噹作響。他抬頭望了望東邊天際那一抹越來越亮的朝霞,又低頭看了看腳邊這片焦土,然後轉身對三個徒弟說道:“此地不宜久留。觀音禪院燒成這樣,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報官,天庭和靈山的人也會來。咱們繼續趕路。”
孫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火眼金睛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便朝黑熊精努了努嘴,悄聲問道:“老黑,你方才說你在黑風嶺也藏過幾罈女兒紅,一共藏了幾壇?咱們離開黑風嶺時你可沒跟師父提過這事。”黑熊精別過熊臉,假裝沒聽見,扛著大關刀快步跟上了隊伍,那背影怎麼看都有幾分心虛。
豬八戒扛著九齒釘耙走在最後,邊走邊回頭望了望廢墟中金池長老那間已被搬空的密室。密室頂部的氣窗還在往外冒著青煙,像一隻將死的獨眼正無力地望著天空。豬八戒忽然覺得那畫面有些眼熟——這不是跟當初自己被抄家時的場面一模一樣嗎?只不過那一次被搬空的是他的黑風洞,而這一次搬空的,是另一個和尚的禪院。想到這裡,他忽然打了個寒顫,快步追上唐格。
“師父,俺老豬忽然有個問題。”豬八戒追到唐格馬旁,仰著頭看著師父那張寶相莊嚴的面孔,“您剛才說佛門可能不對,那個——既然佛門不對,咱們還去西天取經幹什麼?反正都是不對,咱們乾脆回高老莊去吧?俺老豬還可以順便看看翠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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