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三日盤桓別意濃,僧袍細線密密縫。
臨行更有私房贈,羞煞八戒臉如紅。
話說唐格收服豬八戒,當夜便在涼亭中賜了法號、請了酒肉,將那頭剛入夥的豬妖感動得熱淚盈眶,連吃了三塊臘肉、灌了半壺米酒才意猶未盡地抹了抹嘴。接下來三日,取經團隊便在高老莊暫歇,一來是讓豬八戒養養精神——他在高家後花園窩了三個月,日日提心吊膽怕被法師收了去,吃不好睡不安,那圓滾滾的肚子都癟下去了一圈;二來也是讓高太公一家緩口氣,畢竟被妖怪霸佔了三個月的後花園,總得收拾收拾,把那些符紙揭了、竹片拔了、牆根的硃砂掃乾淨。
這三日里,孫悟空和黑熊精也沒閒著。猴子自告奮勇替高家修補被豬八戒撞壞的院牆和後花園的假山——他力氣大,一棒子下去能把石頭夯得比原來還結實,就是力道不太好控制,有兩回差點把整面牆都震塌了,氣得高太公鬍子直翹卻又不敢發作。黑熊精則被派去幫忙清理後花園裡那些被妖氣燻蔫了的花木,他本就是山裡的妖怪,對草木習性頗為熟悉,三天下來倒把高家的花園侍弄得比妖怪來之前還要蔥鬱幾分,連那株被耙風削禿了半邊樹冠的老桂花樹都重新抽出了新芽。高太公看在眼裡,心中暗暗稱奇——這幾個妖怪徒弟雖說長得嚇人,幹起活來倒是一個比一個實在。
豬八戒則老老實實地窩在客房裡睡了三天。用他自己的話說,這是“補充最近三個月被高小姐折磨的睡眠”——雖然高翠蘭並沒有折磨他,是他自己單相思思得睡不著。偶爾醒來便去廚房尋些吃食,高家的廚子這幾日算是遭了殃,灶上的紅燒肉剛出鍋還沒來得及上桌便少了大半,蒸籠裡的饅頭莫名其妙就只剩了空屜,連地窖裡藏了三年的一罈女兒紅都不翼而飛,只留下一個空罈子和幾枚散落在壇邊的銅錢——那是豬八戒身上僅剩的財產,他不好意思白吃白喝,把兜底都掏乾淨了。
到了第四日清晨,天色微明,東方剛泛起一線魚肚白,高老莊的雞還沒打鳴,唐格便已起了身。他將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錦斕袈裟披在身上,拄著九環錫杖走到院中,見三個徒弟已在門外等候。孫悟空蹲在門前石獅子上翹著二郎腿,金箍棒橫在膝頭,正往嘴裡扔花生米;豬八戒打著哈欠靠在槐樹幹上,九齒釘耙歪歪斜斜地扛在肩頭,眼角還掛著一粒沒擦乾淨的眼屎;黑熊精則規規矩矩地站在馬旁,已將黃驃馬的草料備好、水囊灌滿,連馬鬃都梳得整整齊齊,那匹凡駒在他手裡溫順得跟只綿羊似的。高太公領著全莊老小——其實也就七八個家丁和兩個丫鬟——早早候在門口,備了一桌素齋為聖僧踐行。那素齋雖不算豐盛,但在這鄉下莊子裡已是難得的排場:清炒山筍、涼拌木耳、白切豆腐、一碟醃蘿蔔,外加一筐剛出鍋的白麵饅頭,熱氣騰騰地摞在竹籃裡。高太公手捧一個沉甸甸的布包,雙手奉到唐格面前,眼眶微紅,聲音發顫:“聖僧,這是老漢的一點心意——五十兩白銀,還有些乾糧果脯,路上用度。您救了小女性命,又收服了那妖怪,老漢無以為報,這些盤纏您務必收下。老漢知道您是得道高僧不看重身外之物,可這西行路上萬裡迢迢,總有要用銀子的時候。”
唐格看了一眼系統提示,面不改色地推辭了兩句,然後在高太公的再三堅持下“勉為其難”地收下了。他將那包銀子交給黑熊精放進包袱裡,又對高太公說了幾句保重身體、廣積善緣之類的話,便準備翻身上馬。
便在此時,高翠蘭從門內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藍色的衣裙,烏髮以一根銀簪挽起,臉上未施脂粉,卻比三日前多了幾分神采——那雙眼睛不再是躲在簾後偷看時的閃閃爍爍,而是大大方方地望向門外的官道,望向官道上那位即將遠行的聖僧。她手中捧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僧袍,布料雖不是什麼名貴綢緞,卻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方方正正,針腳從領口到袖口一路細密勻稱,看得出是這幾日連夜趕製的。她走到唐格馬前,雙手將僧袍奉上,微微垂首,聲音清柔卻並不扭捏:“聖僧,此去西天萬里迢迢,風餐露宿,小女子無以為報,只有這一件僧袍,是這幾日連夜縫的。布料雖粗糙了些,但針腳還算結實,穿在身上好歹能擋擋風寒。望聖僧不嫌棄。”
唐格翻身下馬,雙手接過僧袍。入手柔軟,針腳細密,針距勻稱得不像是手工縫製,倒像是機器車出來的——這得熬多少個夜才能練出這等手藝?他展開僧袍看了看,發現袖口內側還用同色絲線繡了四個極小的字——“平安歸來”。那字跡娟秀工整,與高翠蘭本人的氣質如出一轍——含蓄而不怯弱,用心而不張揚。他將僧袍仔細疊好,放入包袱之中,雙手合十道:“多謝小姐厚意。這僧袍的針腳比貧僧見過的任何袈裟都要細密,小姐費心了。小姐放心,貧僧定會照看好八戒,讓他平安歸來。不但平安,還要讓他風風光光地回來——屆時他不再是妖身,而是佛門正果之身,配得上小姐的終身託付。”
高翠蘭聞言,臉頰飛起兩抹淡淡的紅暈,抿了抿嘴唇,卻不答話。她將目光從唐格身上移開,看了一眼站在槐樹下正用衣角偷偷擦眼淚的豬八戒——那頭黑胖豬妖此刻哭得跟個淚人似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連兩隻蒲扇大的豬耳朵都在微微發抖,卻又不敢上前,怕被高翠蘭罵。高翠蘭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從袖中又取出一個小包袱,悄悄塞進唐格手裡。那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布面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裡面是幾錠碎銀子和幾串銅錢——那是她這些年的私房積蓄,攢了不知多少個日夜,本是備著將來做嫁妝用的。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蚋振翅:“聖僧,這是小女子這些年攢的私房銀子,不多,只有三十兩碎銀。您在路上買些茶水齋飯,莫要虧待了自己……也莫要虧待了那呆子。他雖長得嚇人,其實心不壞,就是貪吃了些、懶散了些。聖僧多擔待。”
系統提示音在唐格腦海中清脆地響起,語氣裡帶著幾分見怪不怪的淡然:“貪戒破除。檢測到宿主接受高翠蘭贈予的私房白銀三十兩。此銀兩為高翠蘭個人積蓄,非勞動報酬亦非商業交易所得,屬‘貪圖他人財物’範疇。破戒值增加五百點。當前破戒值:一萬七千九百一十五點。系統評語——收高太公的盤纏是常規操作,收人家小姐的私房錢就有些不厚道了。不過鑑於宿主確實是在替這姑娘的未來夫婿打工,這筆錢權當預支的媒人費。建議宿主日後八戒完婚時,份子錢包厚一點。”
唐格嘴角微微一抽,但看著高翠蘭那雙期盼中帶著幾分羞澀的眼睛,那雙眼睛與前世那些在辦公室裡熬夜加班時偷偷給他帶夜宵的同事有幾分相似——都是真心實意地想讓遠行的人路上好過一點——他終究不忍拒絕。他將那小包袱也一併收好,雙手合十,語氣中難得地帶了幾分真誠的鄭重,沒有半點往日的忽悠腔調:“小姐心意,貧僧收下了。這錢貧僧不會亂花,留著給八戒將來娶媳婦用。小姐在家好生保養,貧僧留給你的那幾卷吐納功法,你且好生修習。不必多麼精進,每日早晚各打坐半個時辰即可,日久自然見效。等八戒取經回來,你還是這般年輕貌美,他也還是這般——嗯,這般忠厚老實。屆時貧僧親自來給你們證婚。”
高翠蘭被他這番話說得又羞又喜,低下頭去,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貓兒打呼嚕。她退後兩步,站在父親身旁,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唐格——不,不是追著唐格,只是不敢再看那頭哭得稀里嘩啦的豬。她怕自己再多看兩眼,也要跟著哭出來。
豬八戒在槐樹下站了半天,眼巴巴地看著高翠蘭又送僧袍又送私房錢,全都給了師父,自己連個眼神都沒撈著,終於忍不住湊上前來,搓著兩隻豬蹄,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幾分期待,還有幾分撒嬌的味道:“翠蘭,俺老豬也要走了。這一走少說也要好幾年,你不給俺老豬點什麼?哪怕一個小布包,一條舊手帕也行。俺老豬不挑——俺老豬路上想你了,就拿出來看看。”
高翠蘭終於轉過頭來,正眼看了他一次。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從耷拉的豬耳朵看到圓滾滾的肚子,從肩頭的九齒釘耙看到他眼角那滴還沒擦乾淨的鼻涕。她心中有百般情緒翻湧——這呆子雖長得嚇人,但在後花園那三個月,確實沒有傷她分毫,反倒日日送些胭脂水粉、時鮮瓜果來。他笨拙地討好她,笨拙地說些從戲文裡學來的情話,笨拙地想讓她笑一笑。她當時只覺得厭煩和害怕,可此刻他要走了,她心中卻忽然生出了一絲不捨——或許不是不捨,而是某種連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心緒。但她終究是高家的女兒,從小被教導要矜持、要端莊,那些柔軟的話她說不出口。於是她白了他一眼,用最熟悉的兇悍語氣說道:“好好跟著聖僧修行!別偷懶!別貪吃!別給聖僧添麻煩!你那懶病再犯,別說娶媳婦,連豬圈都住不上。”
豬八戒縮了縮脖子,兩隻豬耳朵軟塌塌地耷拉下來,嘟囔道:“娘子還沒過門就這麼兇……將來過了門,俺老豬的豬窩怕是都睡不上了,只能睡柴房。”他聲音雖小,但在場幾人哪個不是耳力過人之輩?孫悟空笑得從石獅子上滑了下來,捂著肚子在石階上打滾,金箍棒都脫了手骨碌碌滾出去老遠;黑熊精拼命忍笑忍得熊臉漲紅,繃帶又差點散了,兩隻熊掌捂著嘴發出噗噗的悶響;連那幾個家丁和丫鬟都忍不住背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高翠蘭臉一紅,揚起手作勢要打,豬八戒連忙抱著腦袋躲到唐格身後,嘴裡還在碎碎念:“俺老豬說的都是實話,師父你評評理——她是不是很兇?師父你別光笑啊,你幫俺老豬說句話——你可是答應過要幫俺老豬娶媳婦的!”
唐格笑而不語,翻身上馬。他將九環錫杖橫在鞍前,整理了一下袈裟的領口——袈裟下面穿的正是高翠蘭新縫的那件灰色僧袍,布料雖粗糙,穿在身上卻格外暖和。他朝高太公和高翠蘭雙手合十,微微頷首,然後一夾馬腹,策馬向西而去。
孫悟空從石階上撿起金箍棒,一個翻身跳到馬側,步伐輕快。豬八戒扛著九齒釘耙跟在後頭,走了幾步又回頭朝高翠蘭揮了揮豬蹄,見對方依舊板著臉不理他,只得嘆了口氣,蔫頭耷腦地跟上隊伍。黑熊精扛著大關刀走在最後,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把掉在地上還沒綁好的繃帶撿起來纏回胸口,這才大步跟上。師徒四人的身影在晨曦中漸行漸遠,官道兩旁的稻田剛剛收割完畢,金黃的稻茬在朝陽下泛著暖暖的光。遠處有牧童騎著水牛經過,看見這支奇形怪狀的隊伍,牛背上回頭望了又望。
高太公站在莊門口,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忽然嘆了口氣,對身旁的女兒道:“翠蘭,你覺得這位聖僧,當真能取到真經嗎?”
高翠蘭沒有回答。她站在晨風中,淡藍色的裙角被風吹起一角,手中還捏著那盒從門檻上撿回來的胭脂——那豬妖送她的最後一盒胭脂。她望著官道上那一長一短、一胖一壯四道身影漸漸沒入遠方群山的黛青色輪廓中,嘴角緩緩浮起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
“能。”她在心中輕輕說道,“一定能。”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手邊那盒胭脂,猶豫了一下,沒有將它放回窗臺——而是揣進了袖子裡。
高老莊門口的槐樹上,黃鼠狼精正趴在枝杈間,用爪子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今日的觀察報告。他的字已經比出發時潦草了十倍,但他已經顧不上工整不工整了——這支隊伍每天發生的事太多,他若寫得慢了,就得拖更。
“取經團隊離莊。高小姐贈師父僧袍一件,私房錢三十兩。師父收下了。八戒開口索要紀念品,被高小姐罵了一頓。八戒說‘娘子還沒過門就這麼兇’,引眾人鬨笑。總結:師父在高老莊收了一個徒弟、兩筆銀兩、一件僧袍、一筐饅頭。效率極高。另:高小姐袖中藏了那盒胭脂。小的猜測此事八戒還不知道。若知道,怕是要連夜翻牆回來。報告人:黃鼠狼精。報告狀態:連續跟蹤第四十二日,筆已寫禿兩支,爪已痠麻難忍,但工作熱情不減。”
正是:僧袍細線密密縫,私房銀兩情意重。八戒討要反被罵,娘子未娶已成兇。
。解分回下聽且,遇奇等何到遇將又站一下,莊老高了離伍隊經取這知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