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西行路上日偏長，師徒閒坐話禪綱。
戒律如枷須打破，歪理也是大文章。
話說唐格一行離了高老莊，沿著官道向西走了半日，日頭漸高，曬得官道上的黃土泛起一層薄薄的熱浪。豬八戒走了不到一個時辰便開始哼哼唧唧，一會兒說肚子餓了，一會兒說腿痠了，一會兒又說他那釘耙太重能不能讓黑熊精幫忙扛一段。孫悟空走在最前面，頭也不回地回了一句“你的釘耙是太上老君親手打的，你讓老黑扛？老黑那關刀還是自己從鐵匠鋪順的”，豬八戒這才訕訕地閉了嘴，繼續扛著釘耙搖搖擺擺地跟著，那圓滾滾的肚子隨著步伐一顫一顫的，活像一口會走路的鐵鍋。
黑熊精倒是毫無怨言。他本就身強體壯，又得唐格特許——走得累了便化出原形，以黑熊之姿趕路，四足著地時比兩條腿走得快多了。只是每當官道上有行人經過，他得趕緊變回人形，免得嚇著人家。有一次他變慢了半拍，一個趕驢車的老漢遠遠看見路邊蹲著一頭黑熊扛著關刀，嚇得連驢帶車差點翻進路旁的溝裡，還好孫悟空眼疾手快一個筋斗翻過去把驢車拽住了。老漢驚魂未定地連聲道謝，抬頭一看救命恩人是隻毛臉雷公嘴的猴子，差點又暈過去。從那以後黑熊精再也不敢在官道上露出原形，只能老老實實地用兩條腿走，走得渾身是汗、熊毛打結，卻也不敢抱怨——誰讓這隊伍裡他是輩分最小的呢。
午時前後，唐格尋了道旁一處溪邊歇腳。那溪水清淺，源自山中，溪邊有幾棵老柳樹，柳枝垂在水面上，隨波輕擺。幾塊平整的青石散落在溪畔，正好當作天然的桌椅。唐格在一塊青石上坐下，將九環錫杖靠在柳樹幹上，從包袱裡取出乾糧分給三個徒弟。豬八戒接過饃饃，兩口便吞了下去，然後眼巴巴地看著唐格手裡的另一個饃。唐格嘆了口氣，將那個也遞給了他。豬八戒歡天喜地地接過，三口兩口又沒了，然後繼續盯著唐格。這次唐格沒再理他，只是轉頭望向遠處的山色，心中盤算著下一程的路途——從高老莊到流沙河，按照系統給出的輿圖，少說還要走上半個多月。
豬八戒吃了兩個饃，肚裡有了點墊底的東西，精神也好了些。他靠在一棵柳樹下，用豬蹄拍著圓滾滾的肚皮，忽然想起一個問題。這問題在他心裡轉了好幾天了——自從在涼亭裡拜師那天，師父親手把臘肉和米酒塞進他手裡開始，他就一直在琢磨。他憋了好幾天，今天終於趁著吃飯的工夫問了出來。他翻身坐起來，用釘耙柄撓了撓後背的癢處，朝唐格的方向挪了挪屁股，壓低聲音，像是在問一個不能讓別人聽見的秘密。
“師父，俺老豬一直想問——您一個得道高僧，又穿錦斕袈裟又拄九環錫杖，連觀音菩薩都來找您好幾回，可您偏偏要破戒呢？俺老豬在天庭的時候也見過不少和尚，那些得道的——都是把戒律看得比命還重，什麼不吃肉不喝酒不近女色，連看都不多看一眼。您倒好，反著來。不但自己破，還帶著徒弟一起破。這到底是什麼道理？”
唐格正端著水囊喝水，聽了這話，緩緩放下水囊，望著遠山天際那一抹淡淡的雲煙，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是被問住了的沉默，而是斟酌措辭的沉默——就像一位老教授在回答學生提出的核心問題之前，需要從自己龐雜的知識體系中挑選出最精準的那幾個概念。
“八戒，”他終於開口，聲音不急不緩，語氣卻比平時跟妖怪鬥嘴時多了幾分認真，“你可知什麼是真正的修行？”
豬八戒撓了撓耳朵，試探著答道：“唸經？打坐？守戒？吃素？敲木魚？穿袈裟？拜佛燒香？”
唐格搖了搖頭。他將水囊擱在石頭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深遠，彷彿不是在跟一隻豬妖說話，而是在對整片山川草木講道。風吹過柳梢，將他的袈裟吹起一角，也吹得溪水泛起層層漣漪。
“都不是。唸經打坐是修行之法，不是修行之體。吃齋守戒是修行之器，不是修行之道。真正的修行，不在深山古剎中，不在蒲團香案前，更不在那些寫在紙上的條條框框裡——而在萬丈紅塵裡。在每一次面對誘惑時的選擇裡，在每一次被世俗誤解時的堅守裡，在每一次打破舊規矩重建新規矩的勇氣裡。”
他頓了頓，伸手摺下一根柳枝，在溪邊的沙地上隨意畫了幾個圓圈，又在圓圈之外畫了一條長長的線，直指向西。
“戒律本是為了約束心性，好比這溪邊的堤岸——有了堤岸，水才能順著河道流，不至於漫成一片。可堤岸若是築得太高太密，把河道都堵死了，那水就成了死水，日積月累只會發臭。為師的破戒，不是為了放縱，不是為了貪圖享受，而是為了打破這堵得太高的堤岸，讓死水重新流動起來。唯有破而後立，才能見到真正的佛法。”
他抬起眼，看著豬八戒那張半懂不懂的豬臉，又看了看旁邊若有所思的孫悟空和黑熊精，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你說那些老和尚把戒律看得比命還重，可你仔細想想——他們守了一輩子戒，吃齋唸佛，敲爛了多少木魚，翻爛了多少經書，到頭來有幾個真正成佛了？”
豬八戒被他問得一愣，想了想，發現自己在天庭待了那麼多年，確實沒聽說過哪個凡人靠守戒守成佛的。那些靈山上的羅漢菩薩，要麼是如來座下弟子，要麼是歷劫歸位的神佛，要麼是像那猴子一樣大鬧一場後被收編的。守戒守到往生極樂的有，守到立地成佛的——好像真沒聽說過。
孫悟空一直盤腿坐在溪邊最高的那塊青石上，翹著二郎腿，一邊聽一邊拿柳條逗溪水裡的魚。他聽著聽著，那雙火眼金睛中閃過一絲恍然，將柳條往水裡一扔，啪的一聲濺起一朵水花，把一條正在打盹的小魚驚得跳出水面。
“師父這話說得倒有幾分道理。”他將柳條從水裡撈起來，又去戳溪邊一隻縮在殼裡的田螺，“俺老孫當年大鬧天宮，就是因為受不了天庭那些規矩。憑什麼妖怪就不能當神仙？憑什麼有本事就得給人當坐騎？蟠桃會憑什麼不請俺老孫？按師父這說法，俺當年大鬧天宮，是不是也算‘打破堤岸’——是破戒修行？”
唐格笑道：“正是。你鬧天宮，是破了天庭的戒。為師吃肉喝酒，是破佛門的戒。天庭有天庭的清規，佛門有佛門的戒律——但規矩是人定的，不合理就得破。你當年鬧天宮鬧得雖熱鬧，可你鬧完之後呢？”
孫悟空一愣：“之後？之後就被如來壓在五行山下了唄。”
“所以你這破戒破得還不夠聰明。”唐格拿柳枝在沙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猴子，又在猴子旁邊畫了一圈高牆。那簡筆畫畫得實在不怎麼樣，猴不像猴，牆不像牆，倒有幾分像是小孩子隨手塗鴉，但豬八戒和黑熊精還是湊過來認真地看了半天。“你用的是拳頭——拳頭可以砸碎一道門，但砸不碎所有牆。為師用的是道理——道理這玩意兒，雖然不能當飯吃，但可以讓你在砸碎一道門之後，讓滿天神佛都點頭說‘這牆確實該拆了’。”
孫悟空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拍著大腿，那雙火眼金睛裡滿是暢快與歎服。他忽然覺得，自己在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出來之後能遇到這麼一個師父，簡直是天意。
“師父，俺老孫服了。論打架，俺老孫排第一。論講道理——您排第一，俺老孫排倒數第一。”
豬八戒雖然半懂不懂，但他有一項天賦是孫悟空和黑熊精都比不了的——他懂得在什麼時候擺爛，在什麼時候表現出毫無保留的擁護。此刻正是表現擁護的最佳時機。他一拍大腿，用力點了好幾下豬頭，兩隻蒲扇大的耳朵跟著上下扇動，豬臉上滿是“俺老豬已經懂了”的表情：“反正師父說得對！師父說什麼就是什麼！以後誰要說師父破戒不對，俺老豬第一個跟他理論！”
唐格笑罵：“你這就是懶得想。剛才是誰連‘修行之體’和‘修行之器’都沒分清？”
豬八戒嘿嘿一笑，絲毫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反而理直氣壯地挺了挺圓滾滾的肚子：“俺老豬不是懶，俺老豬是笨。笨人有笨人的活法——師父想好了就行，俺老豬負責執行。師父說吃肉，俺老豬就吃肉。師父說破戒，俺老豬就破戒。這叫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黑熊精坐在溪邊，將兩隻熊掌浸在清涼的溪水裡泡著——走了半日山路，熊掌上磨了好幾個水泡，被溪水一泡舒服多了。他聽著師徒三人這番對話，似懂非懂，但有一件事他聽明白了：師父破戒不是為了享樂，而是為了證明規矩有問題。這跟他入夥的初衷——“能打神仙”——在根本上是一致的。他撓了撓熊頭，忽然覺得跟著這個師父，雖然累是累了點，但確實不虧。至少師父這套破戒哲學，比他在黑風嶺聽了上千年的那些妖怪大王們講的“搶到就是本事”要高明得多。他站起身來，甩幹熊掌上的水，重新纏了纏胸口那根繃帶——那繃帶已不太需要了，肋骨好得差不多了，他只是纏習慣了，不纏總覺得少點什麼——然後扛起大關刀，說道：“師父，弟子雖然聽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弟子覺得師父說得對。以前弟子在黑風嶺吃和尚，是因為沒人告訴弟子和尚也能吃肉。現在弟子懂了——弟子吃和尚是因為弟子笨，師父破戒是因為師父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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