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黑風嶺上舊時槍,曾為妖王攔路搶。
今日聖僧親手賜,護經西去義氣長。
話說唐格在觀音禪院廢墟之上第五次將觀音噎得無言以對,師徒四人踏著晨光繼續西行。這一路上豬八戒格外興奮——紫金缽盂裡多出的那幾壇五十年陳女兒紅讓他對未來的取經之路充滿了期待,走起路來豬蹄生風,連平時走半個時辰就要喊累的毛病都不藥而癒了。孫悟空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金箍棒搭在肩後,嘴裡叼著根草莖,時不時回頭逗豬八戒幾句。只有黑熊精默默地扛著精鐵大關刀走在最後,步伐沉穩,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那雙烏黑的熊眼中卻隱隱閃著幾分心事。
他在想昨夜的事。昨夜在觀音禪院,當師父說出“黑風,你對藏寶這類事有經驗——這禪院哪裡最可能藏東西”時,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那是他入夥以來第一次被師父委以重任——不是因為他的力氣大,不是因為他的修為高,而是因為他的經驗。他在黑風嶺當了上千年山大王,挖洞藏寶、佈置機關、防人盜竊是他最擅長的事。師父沒有嫌棄他的出身,反而把他的黑歷史當成了專業資歷。這感覺很奇怪——他在黑風嶺時,那些妖怪兄弟誇他“洞府修得跟鐵桶似的”,他只覺得那是奉承;但師父說“你對藏寶有經驗”時,他卻覺得那是一種真正的認可。
唐格騎在馬上,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後方,將黑熊精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盡收眼底。他微微一笑,也不點破,只是繼續策馬前行。行至午時,官道旁出現了一片松林,林間有溪流潺潺流過,溪邊幾塊平整的青石正好歇腳。唐格翻身下馬,讓徒弟們在溪邊休整,自己則在一塊青石上坐下,從紫金缽盂中取出一件東西,擱在膝前。
那是一杆黑纓長槍。槍身以百鍊精鐵鑄就,通體漆黑,槍桿上刻著一道道細密的螺旋紋路,槍尖鋒銳,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寒芒。槍尖與槍桿連線處嵌著一枚銅環,環下綴著一束黑纓,那黑纓是用千年熊鬃混合著地心玄鐵絲編成的,既堅韌又柔順,在山風中微微飄動,像一面小小的黑色旗幟。這杆槍是黑熊精在黑風嶺時最趁手的兵器,使了數百年之久,槍桿上每一道螺旋紋都被他的熊掌磨得光滑發亮。後來在黑風洞一役中被唐格沒收,一直收在紫金缽盂深處,直到今日才重見天日。
黑熊精正蹲在溪邊用熊掌舀水洗臉,溪水冰涼,澆在他那滿是菸灰的熊臉上格外清爽。他洗完臉正準備起身去給黃驃馬添草料,忽然聽到師父叫他的名字。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師父膝前那杆黑纓長槍上,整個身體猛然一震。那雙烏黑的熊眼瞪得溜圓,瞳孔中倒映著槍尖的寒芒和那束在山風中微微飄動的黑纓。他當然認得這杆槍——這是他使了數百年的兵器,是他花了一百年工夫親手鍛造、又花了三百年時間反覆淬鍊的心愛之物。槍桿上那道被他熊掌磨得鋥亮的螺旋紋,槍尖上那道與虎力大仙交手時崩出的缺口,甚至槍尾那枚他偷偷刻上去的熊頭浮雕——每一處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師父,這不是俺的……”黑熊精指著那杆槍,聲音發顫。他本想說“這不是俺的黑纓槍嗎”,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東西早就被師父沒收了,按規矩來說已經不屬於他了。他在黑風嶺當山大王時,自己也沒少沒收別人的兵器,那些兵器到了他手裡就是他的,從來沒有還給原主的道理。
唐格打斷了他。他站起身來,將那杆黑纓槍雙手平託,遞到黑熊精面前,語氣鄭重而真誠,沒有半分調侃與促狹,與他平日裡忽悠人時的腔調截然不同:“以前是你的。現在是貧僧賞給你的。你用它攔路搶劫過,用它吃人作惡過,但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從今日起,你用它保護師父,保護師兄,保護這取經路上該保護的人。你是貧僧的破戒護法,這杆槍便不再是妖王的兇器,而是護法的法器。拿著。”
黑熊精愣住了。他低頭看著那杆平躺在師父掌心中的黑纓槍——槍桿上的螺旋紋在正午日光下泛著金屬特有的光澤,槍尖的寒芒映著他那張毛茸茸的熊臉,那束黑纓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也在等待他做出選擇。他活了上千年,聽過的話不計其數——有妖怪奉承他“黑風大王法力無邊”的,有天兵呵斥他“區區熊妖也敢攔路”的,有高太公那樣的凡人罵他“妖怪快滾”的,也有當年在靈山腳下被觀音菩薩收為守山大神時聽到的那句“在此好生修行,莫再作惡”。可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不是讓他“莫作惡”,而是告訴他“去保護”。不是否定他的過去,而是賦予他新的使命。
他伸出兩隻熊掌,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杆黑纓槍。槍桿入手冰涼,那道被他磨得鋥亮的螺旋紋貼著他的掌心,觸感熟悉得讓他鼻頭髮酸。這杆槍跟了他好幾百年,比他的洞府還要老,比那些來來去去的妖兵妖將都更長久。他曾以為這杆槍跟黑風洞一樣,都已經是過去式了——洞被抄了,槍被沒收了,他這個山大王也成了別人的護法。可此刻這杆槍重新回到他手中,師父告訴他,槍還是這杆槍,但意義已經不一樣了。他握著那杆槍,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不一樣了——他不再是黑風嶺的黑風大王,而是取經團隊的黑風護法。槍還是那杆槍,但握槍的熊已不是那頭熊了。
黑熊精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溪邊的碎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濺起的石子和水花把他剛洗完的熊臉又弄花了。他雙手抱著黑纓槍,那杆比他整個身體還高一截的長槍在他掌中微微發顫,卻不是因為拿不動,而是因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抬起頭看著唐格,那雙烏黑的熊眼中泛著一層水光,但硬是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的聲音甕聲甕氣,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師父,俺以前在黑風嶺當山大王,那些妖怪叫俺大王,俺知道他們是怕俺。後來觀音菩薩讓俺當守山大神,俺知道她是可憐俺。只有師父你——你沒收了俺的槍,今天又還給俺,還說俺能用它保護人。俺這輩子——俺這輩子頭一回覺得自己不是個妖怪,是個有用的人。從今日起,俺黑風這條命,就是師父的了。師父說往東,俺絕不往西;師父說打誰,俺就打誰;師父說要保護誰,俺就保護誰。”
系統提示音在唐格腦海中清脆地響了起來,那語氣中帶著幾分對團隊成員成長的高度認可,以及一個專業人士對管理成果的滿意評價:“黑熊精忠誠度達到滿值。當前忠誠度:死忠——肝腦塗地、萬死不辭。從今日起,該成員在任何情況下均不會背叛宿主,無論面對多強大的敵人或多誘人的條件均不會動搖。戰力永久增幅兩成,此增幅與忠誠度繫結,忠誠度不降則戰力不跌。”
“破戒護法專屬技能‘忠勇’已啟用。技能效果:當宿主或團隊中任一成員受到致命威脅時,黑熊精將自動進入‘忠勇’狀態,此狀態下防禦力翻倍、痛覺減半、戰力在原有增幅基礎上額外提升一成,持續一炷香時間。通俗而言——此狀態下,黑熊精會變得比平時更難打死,也更不怕死。破戒護法增益效果同步提升:團隊所有成員破戒時額外增加破戒值一成,原為百分之五。破戒護法的存在感進一步增強,團隊破戒收益被動提升。系統評語——宿主此番以歸還繳獲兵器為契機,將一名被動服從的降妖轉化為主動效忠的護法,手段高明,收效顯著。歸還一杆槍,收穫一條命,這買賣穩賺不賠。”
唐格伸手扶起黑熊精,觸手處只覺那熊妖的雙臂還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疲勞,而是因為激動。他拍了拍黑熊精肩膀上那厚實的熊毛,微笑道:“起來吧。以後大家都是過命的兄弟,不必動不動就下跪。你既已入夥,往後的路還長。流沙河那頭還有個師弟等著咱們去收,日後到了靈山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你先把槍磨利了,等到該用的時候,為師會讓你衝在最前面。”
孫悟空從溪邊的青石上跳下來,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走到黑熊精面前,伸出毛茸茸的猴爪拍了拍他厚實的肩頭。那力道一如既往地控制得很糟糕,拍得黑熊精肩膀一沉,但他嘴角卻掛著一絲難得認真的笑意,火眼金睛中沒有半分往日的促狹與調侃:“老黑,以後就是過命的兄弟了。俺老孫在花果山有七十二洞妖王,在天庭有一幫不打不相識的對手,但論兄弟,真正過命的沒幾個。你是頭一個。”
豬八戒也湊了過來。他方才一直在溪邊啃著一塊從高老莊帶出來的肉乾,腮幫子鼓得像兩個饅頭,見大師兄拍了黑熊精的肩膀,連忙將最後一口肉乾嚥下去,用豬蹄拍了拍胸脯,又從懷裡摸出一塊肉乾遞給黑熊精。那塊肉乾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油紙包裝的邊角已被豬蹄捏得皺皺巴巴,但在這荒山野嶺的溪邊,一塊肉乾就是最實在的情誼表達了。他接過黑纓槍替他扛在肩上,然後拍了拍黑熊精的另一邊肩膀,語氣裡難得地帶了幾分正經,雖然那正經只維持了短短三句話便又開始跑偏:“老黑,往後俺老豬的夜宵分你一半。不過話說在前頭——俺老豬是二師兄,你是護法,論輩分俺比你高,以後分肉的時候俺老豬先挑,挑剩下的給你。不過你放心,俺老豬不會全挑完的——至少給你留三成。”
黑熊精握著黑纓槍,看著面前這三個隊友——一個嬉皮笑臉卻救過他命的猴子,一個貪吃懶做卻願意分他夜宵的豬,還有一個站在溪邊青石旁正朝他微微頷首的師父。晨光從松林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那張毛茸茸的熊臉上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他忽然咧開大嘴,露出滿口白森森的熊牙,那個笑容雖然猙獰卻格外真誠。
師徒四人重新上路。黑熊精依舊扛著黑纓槍走在最後,步伐卻比從前更加沉穩有力了。那杆黑纓槍在他肩上泛著冷幽幽的寒芒,槍尖在正午的日光下閃著光,那束黑纓在風中微微飄動,像一面小小的黑色旗幟。他的熊眼亮晶晶的,望著前方那三個晃晃悠悠的背影——師父騎在馬上,猴子扛著棒子走在馬側,豬妖扛著釘耙搖頭晃腦——忽然覺得這支隊伍比任何洞府都更像家。
前方官道旁的灌木叢裡,黃鼠狼精正伏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用顫抖的爪子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今日的觀察報告。他啃著剛從觀音禪院廢墟里撿來的半塊被煙火燻得焦硬的乾糧,一邊寫一邊用袖子擦眼淚——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那半塊乾糧實在太硬了,把他的腮幫子都硌酸了。
“重大團隊動態:師父將黑纓槍還給黑熊精。黑熊精激動得跪了下來,說師父是第一個把他當人看的——雖然師父其實也沒把他當人看,是把他當熊看。但師父把他當自己熊看。師父說‘以後大家都是過命的兄弟’,猴子拍了他的肩膀,八戒願意分他夜宵。黑熊精正式從‘被動入夥的降妖’升級為‘主動效忠的護法’。團隊凝聚力進一步上升。小的觀察這支隊伍已經快兩個月了,眼睜睜看著一群散兵遊勇變成了一支有向心力的團隊。總結:師父收徒弟,靠的不是本事,是真心。雖然這真心經常裹著一層忽悠的糖衣,但糖衣舔乾淨之後,裡面的東西是真的。報告人:黃鼠狼精。報告狀態:正在啃觀音禪院廢墟里撿來的半塊焦乾糧。備註:那乾糧實在太硬了,小的牙疼,但比沒有強。”
正是:舊槍重賜義氣長,熊羆從此不稱王。護經護法護兄弟,黑纓長槍指西方。
不知這取經隊伍日漸壯大,到了流沙河又將如何收服那最後一位師弟,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