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八百流沙濁浪高,鵝毛不浮蘆花沉。
河中妖氣沖霄漢,聖僧笑問是何人。
話說唐格在山道上完成了一日三次的妄語戒任務,將三個徒弟挨個涮了一遍,心情頗為愉悅。那五百點破戒值入賬的聲音清脆悅耳,比前世公司裡每到月底發專案獎金時的銀行簡訊提示音還要動聽幾分。師徒四人沿著官道繼續西行,一路翻山越嶺,渴飲山泉,飢餐野兔,偶遇幾個小妖探頭探腦,遠遠瞧見隊伍前頭那隻扛著金箍棒的猴子和後頭那杆泛著寒芒的黑纓槍,便都識趣地縮回了洞府。
如此又行了八九日光景,這一日午後,官道兩旁的景緻忽然變得荒涼起來。原本鬱鬱蔥蔥的山林漸漸被低矮的灌木與雜草取代,土地的顏色也從肥沃的赭紅變成了乾涸的灰白。空氣變得潮溼而黏重,隱隱約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滔滔水聲,那聲音渾厚而綿長,不像山中溪澗那般清脆悅耳,倒像是一條巨龍在地底深處翻騰咆哮。越往前走,水聲便越大,到後來竟如雷鳴般震耳欲聾。
轉過一處山腳,眼前豁然開朗。師徒四人齊齊勒住了腳步,連一向話多的豬八戒都屏住了呼吸。
一條大河橫亙在眼前。那河之寬闊,即便是孫悟空的火眼金睛也望不到對岸——目力所及之處,只有無邊無際的濁黃色巨浪在翻滾咆哮,浪頭高時足有三四丈,拍在岸邊礁石上濺起的水花能飛出去十幾丈遠。河水渾如泥湯,黃中泛著暗紅,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水底深處不斷地翻攪著河床,將沉積了千百年的泥沙盡數捲起。更奇的是這河水竟隱隱散發著一股陰冷的煞氣,即便是正午時分烈日當頭,站在岸邊也能感覺到一股透骨的寒意從水面上撲面而來。
河岸邊立著一塊石碑,碑身被浪花濺溼了大半,上面結著厚厚的青苔與水垢。唐格翻身下馬,走到石碑前,用錫杖將青苔颳去,露出三行古篆大字——“流沙河”。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字跡被河水沖刷得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認:“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
唐格讀罷碑文,眉頭微微一挑。前世他在書中讀到這一段時,只覺得這描寫頗為誇張——鵝毛都浮不起來的水,那還是水嗎?可如今親眼見到這條濁浪滔天的大河,他才明白書上寫的半點不虛。這流沙河的水哪裡是水,分明是混了弱水的流沙,凡人沾之即沉,神仙落下去也要脫層皮。
孫悟空蹲在岸邊一塊礁石上,火眼金睛透過層層濁浪往河底掃了一圈,回頭對唐格齜了齜牙:“師父,水底下有東西。好重的妖氣,比老黑當年在黑風嶺的妖氣還濃。俺老孫瞧著那水底下的旋渦不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什麼東西在底下張著嘴呼吸。”
豬八戒一聽有妖怪,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但隨即又想起自己現在也是取經團隊的一員了,腰桿便又挺直了幾分,把九齒釘耙往地上一頓:“怕什麼,俺老豬前世是天蓬元帥,什麼水妖沒見過!當年在天河練兵,光巡河夜叉俺老豬手下就有八百個,哪個不是水裡來水裡去的——不過話說回來,這河水渾成這樣,俺老豬還真沒見過。天河的水雖急,但清得很,哪像這流沙河,跟煮開了的泥湯似的。猴哥,這水有多深?”
“深得很。”孫悟空眯起火眼金睛往河心深處探了探,火眼穿透層層濁浪,眉頭罕見地微微皺了一下,“八百里的河面,最深處少說也有千丈。河底有暗流,尋常會水的下去就要被捲走。而且這水渾不是天然的——水底下有妖氣攪著,砂石全浮在半水中,沉不下去。俺老孫估計,是水底下那妖怪把河底的砂石全攪起來了,拿這渾水當屏障。”
黑熊精扛著黑纓槍默默站到唐格身側,用自己龐大的身軀將師父與河岸隔開。他雖然水性不佳——熊天生不喜歡水,尤其是這種連鵝毛都浮不起來的渾水——但團隊裡就數他防禦力最紮實,萬一水底下的妖怪忽然竄出來,他至少能擋在第一線替師父爭取反應時間。
便在此時,岸邊不遠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一個身披蓑衣、頭戴斗笠的老者從一叢枯黃的蘆葦後轉了出來,手裡拄著一根削尖了的竹竿,背上揹著個竹簍,簍裡裝著幾條半死不活的魚。他遠遠望見唐格一行人站在石碑前,連忙加快腳步小跑過來,邊跑邊揮手,聲音裡帶著幾分焦急和恐懼,那沙啞的嗓音在河水的咆哮聲中幾乎被淹沒:“幾位師父!別往前走了!離那水遠些!那水裡有妖怪,靠得太近被浪卷下去就沒命了!”
唐格轉過身來,雙手合十,對那老者微微一躬:“阿彌陀佛。老人家莫慌,貧僧乃是東土大唐派往西天拜佛求經的僧人,路過寶地,想打聽一下這流沙河的底細。”
那老者走近了些,摘下斗笠扇了扇臉上的汗,露出一張被河風吹得粗糙黝黑、佈滿深紋的面孔。他上下打量了唐格一番——一個眉清目秀、氣質出塵的年輕僧人,雖然風塵僕僕,但通身氣派不凡。再看他身後那三個隨從——一個毛臉雷公嘴的猴子,一個長嘴大耳的豬妖,還有一個熊頭人身、扛著一杆比他人還高的黑纓槍的黑大漢。老者倒抽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但他隨即發現這三個妖怪雖然長相嚇人,卻都規規矩矩地站在那年輕僧人身旁,既不張牙舞爪也不流著口水盯著他,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這位長老,”老者壓低聲音,湊近了些,下意識地又往河中央瞟了一眼,確認水面上暫時沒有異常動靜,這才抖著嗓子說道,“老朽在這流沙河邊打了大半輩子魚,最清楚這河裡的勾當。這條河長八百里,寬不可測,水底下住著一個妖怪。那妖怪生得極其兇惡——紅頭髮,藍靛臉,一雙眼睛跟銅鈴似的,脖子下頭掛著九個骷髏頭,據說是他這些年來吃掉的取經人的頭骨!他平日裡潛在水底,一有取經人路過,便從河裡竄出來,一把將人拖進水裡,連人帶馬吞得骨頭都不剩。這些年來前後不知吃了多少和尚,光老朽親眼見過的就不下二三十個——有東土來的,有西域來的,還有從天竺那邊過來要去中原傳經的。那九個骷髏頭就是他的戰利品,個個都是高僧的頭骨,被他用妖法煉得金光閃閃,掛在水底下,遠看像九盞燈籠,近看才知道是什麼東西。”他說著用手指了指自己臉上最深的幾道溝壑,又掀起蓑衣露出胳膊上一道暗紅色的舊疤,“老朽當年不信邪,划著木筏想渡河,還沒劃出三丈遠就被一股暗流卷翻了筏子,差點淹死。就這道疤,是水底下那妖怪的爪子劃的。老朽命大,那天它剛吃完一個路過的行商,肚子不餓,才沒追上來。”
孫悟空將金箍棒在礁石上輕輕頓了一下,扭頭對唐格咧嘴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恐懼,倒有幾分找到了對口味飯館般的欣喜與躍躍欲試:“師父,又是一個跟和尚過不去的妖怪。這取經路上,怎麼個個妖怪都跟和尚有仇似的——黑風嶺的黑熊精愛吃和尚,這流沙河裡的水怪也專吃和尚。是不是你們光頭在這西牛賀洲的妖怪圈子裡特別搶手,跟咱們路過那些鎮子裡排隊買燒餅的似的?”
唐格微微一笑,將錫杖往地上一頓,九個金環在浪聲濤濤中叮噹作響。他望著那片濁浪滔天的河面,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不緊不慢地說道:“跟咱們倒是對口。黑風嶺的熊精專吃和尚,被為師收了當護法;這流沙河的水妖專吃取經人——說起來,他吃的取經人,多半還都是金蟬子的前幾世。也就是說,他脖子上掛的那九個骷髏頭,有可能是為師的九個前身。悟空,這水妖不簡單。他在水裡頭對付取經人的經驗,比咱們陸地上遇到的任何一個妖怪都豐富。黑風是守株待兔,他是主場作戰——八百里的流沙河,渾水、暗流、弱水、妖氣,全在他的掌控之內。咱們想渡河,不把他先解決了,怕是連個筏子都劃不出去。”
豬八戒聞言,豬臉頓時皺成了苦瓜。他望著那片濁浪滔天的河面,嘴角往下耷拉,小聲嘀咕道:“俺老豬前世是天蓬元帥不假,可那是天河,水清浪平,河底鋪的是玉沙,兩岸種的是仙柳。這流沙河的水渾得跟泥湯似的,下去連自己的釘耙都看不見,怎麼打?萬一那妖怪在水底下搞偷襲,俺老豬連反應都來不及。師父,要不咱們繞路吧?八百里而已,最多多走兩個月。”
“繞不得。”老向導急急擺手,聲音比方才又高了八度,“這流沙河直通西海,南北八百里,東西更是寬得沒邊兒。老朽在這河岸上住了一輩子,從沒聽說過誰能繞著走的——往北走到死路是流沙河的入海口,往南走到盡頭是更寬的弱水沼澤,比河還嚇人。只有往西過河一條路——但怎麼過,就得看聖僧的造化了。”他說著嘆了口氣,抬起渾濁的老眼望著唐格,眼中既有期盼又有擔憂,“老朽看長老這一路走來,連那猴子、那豬、那熊都能收服,說不定——說不定真有法子對付水底下那妖怪。不過老朽醜話說在前頭,這妖怪比路上的都兇險,因為他躲在暗處、你們站在明處,他了解你們、你們不瞭解他。”
唐格聽罷,走到岸邊一塊最高的礁石上,將九環錫杖拄在身前,舉目遠眺。濁浪滔天,河面上除了翻滾的浪頭和偶爾被暗流卷出水面又迅速沉沒的枯枝敗葉之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在這片渾濁的河水深處,有一雙幽暗的眼睛正透過層層泥沙與暗流,冷冷地、審視地、甚至帶著幾分好奇地,打量著岸上這幾個不速之客。那是沙悟淨——捲簾大將,因在蟠桃會上失手打碎琉璃盞而被貶下凡,在這流沙河中為妖,專吃取經人。他脖子上那九個骷髏頭,正是金蟬子前九世的頭骨——也就是說,他吃了九次取經人,被吃了九次,這一世是第十次。
系統提示音在唐格腦海中適時響起,語氣中帶著幾分對即將收官的輕快期待與對團隊拼圖最後一塊的評估:“流沙河副本即將開啟。目標:沙悟淨,前世為捲簾大將,因在蟠桃會上失手打碎琉璃盞被貶下凡,現於流沙河中為妖。修為評級:人仙境巔峰——作為天神轉世,其實力在同等修為中屬頂尖,尤其擅長水中作戰。團隊定位分析——沙悟淨的沉默性格與清醒頭腦,可有效平衡團隊中孫悟空的好鬥與豬八戒的懶散,擔任冷靜決策者與後勤總管角色。團隊最後一塊拼圖,建議宿主儘快收服。”
唐格在心中默默問道:“他的破戒潛力如何?”
“正在評估。沙悟淨此人忠厚老實,不像孫悟空那樣天生反骨,也不像豬八戒那樣貪財好色。他破戒的方式將是——‘被迫破戒’或‘以忠破戒’,即在忠誠與戒律之間不得不選擇前者。具體破戒潛力有待近距離檢測後評估。但初步判斷,至少不低於黑熊精的級別。畢竟,一個連玉帝御前都能失手打碎琉璃盞的人,骨子裡恐怕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老實。”
唐格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濁浪,又抬頭望了望對岸那片隱約可見的陸地輪廓,忽然將錫杖往礁石上重重一頓。杖尾入石三分,九個金環齊齊震響,那聲音穿透了浪濤的咆哮,穿透了濁水的阻隔,直直地傳入河底深處那團暗流旋渦的最中心。他望著那片濁浪滔天的河面,開口朗聲說了一句話,那聲音不急不緩,卻壓過了浪濤的轟鳴,在水面上迴盪了好幾息才緩緩消散。
“河底的道友——出來見見?”
河面依舊濁浪滔天,除了那聲迴盪之外再無回應。但唐格清楚地看到,河心深處那團最大的暗流旋渦,在他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微微停滯了一息。他知道水底下那雙眼睛正在打量著他——打量這個與之前那九個取經人截然不同的和尚。前九個取經人或是戰戰兢兢念往生咒,或是慌慌張張找船渡河,沒有一個敢站在礁石上用這種輕快篤定的語氣朝河底喊話的。
。恩新候將舊簾捲,客底河喚笑僧聖。水沉髏骷顆九,深浪濁沙流百八: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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