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仙郡的大雨連下了三日三夜,乾裂的河床重新蓄滿了水,枯死的麥田裡冒出了新綠的嫩芽。城門口那棵枯了多年的老槐樹竟也在雨後抽出了幾枝新條,嫩綠的葉片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替那些沒能等到這場雨的亡魂向這個世界做最後的告別。取經團整理行裝,準備繼續西行。上官郡守帶著滿城百姓從城門口一直排到三里外的官道旁,有人手裡捧著剛摘的野花,有人提著家裡僅存的幾個雞蛋,有人舉著歪歪扭扭寫滿“聖僧救旱”字樣的布條——那布條顯然是從自家被單上撕下來的,墨跡還沒幹透,被雨後的晨風一吹便往下淌墨汁。
唐格策馬行至城門口時忽然勒住了韁繩。城門左側,那座被百姓們自發拆掉的玉帝廟原址上,立起了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碑身是新鑿的,邊緣還帶著石匠鑿子留下的粗獷痕跡,碑上刻著五個大字——“聖僧救旱處”。碑下襬滿了百姓們自發獻上的供品,不是香火蠟燭,而是一隻只盛滿清水的粗瓷碗。碗中的水在晨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比任何香火都更虔誠。城隍廟中,百姓們為唐格立了一座長生牌位,與城隍爺並列。按天庭的規矩,凡人為活人立長生牌已是僭越,與城隍並列更是大不敬。但鳳仙郡的百姓早已不在乎——天庭讓他們渴了三年,這個和尚讓他們重新喝上了水。誰該受香火,他們心裡比任何神仙都清楚。
唐格翻身下馬,走到石碑前。九環錫杖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光,雨後的清風吹動他袈裟的下襬,將那些沾了一路風塵的金線吹得微微顫動。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從碑文上那五個大字上緩緩撫過,石頭的顆粒感透過指尖傳來,涼絲絲的,帶著新鑿青石特有的溼潤氣息。他看著碑下那些盛滿清水的粗瓷碗——每一隻碗都不一樣,有豁口的,有裂縫的,有碗底還刻著自家姓氏的。這些碗是老百姓從自家灶臺上拿來的,每一隻碗都代表著一戶人家,代表著他們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在說“謝謝”。
“這塊碑立在這裡,天庭以後若還想降災鳳仙郡,就得先把這塊碑推倒。不推碑便降災,等於承認這碑有分量;推了碑再降災,鳳仙郡的百姓便會再立一塊。你推一次,他們立一次。推到天庭手軟。上官郡守,貧僧走後不必派人看守這座碑,鳳仙郡的百姓自己會守著它。以後但凡有災有難,便在這碑前放一碗清水——不是求神,是告訴自己,米山面山都熬過來了,這點難處算什麼。”
上官郡守站在石碑旁,將這個和尚說的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裡。他從懷中取出一本嶄新的冊子,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鳳仙郡備荒錄”六個字,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抄錄著唐格在鳳仙郡這幾日說過的每一句話。從“雞啄米、狗舔面、燈焰燒金鎖”到“你們自己的命自己說了算”,從“不必再向天庭繳納香火”到“推到天庭手軟”,他一條不落地全記了下來。他不是在編縣誌,是在替鳳仙郡的後人留一本家訓。他合上冊子,對著唐格深深一躬,又對著圍在石碑周圍的滿城百姓深深一躬,抬起頭時眼眶已紅了大半。
“聖僧放心,下官會把這本冊子印上百份,發到鳳仙郡每一個里長手中。以後鳳仙郡的娃娃們開蒙,除了讀《三字經》《千字文》,還要讀這五條教誨。讓他們從小就知道——天庭的規矩不是天理,自己的命自己說了算。本官已經派人把郡衙後堂那間存放香火稅賬冊的庫房騰空了,從今天起那間庫房不叫香火房,改叫‘聖僧堂’。賬冊全燒了,牆上的香火稅額表也鏟了,原地擺上這盞油燈,就當是鳳仙郡重生的香火。”
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回頭望了一眼城門口那座在晨光中泛著青光的石碑。火眼金睛中閃過一絲極淡極輕的笑意,語氣中那份感慨與欣慰與方才討論彌勒佈局時如出一轍,但多了一分發自內心的敬佩——五百年前他大鬧天宮,攪得天翻地覆,十萬天兵壓境,他一人一棒從南天門打到通明殿,最後被如來壓在五行山下。那一仗他打得驚天動地,可到頭來什麼都沒改變——天庭還是那個天庭,靈山還是那個靈山,沒有人因為他的大鬧而少受一分壓迫。可師父沒有用金箍棒,沒有用筋斗雲,只是站在這裡說了一句話、立了一塊碑,便把鳳仙郡數萬百姓的心從天庭的香火供奉體系裡徹底拔了出來。
“師父,俺老孫忽然覺得,你這比當年俺大鬧天宮還利索。俺鬧天宮是砸東西,你是砸規矩——東西壞了天庭還能補,規矩壞了補不了。而且你砸規矩不用棒子,是用玉帝自己設下的死局當錘子使。俺老孫鬧完天宮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你鬧完披香殿還讓全郡百姓替你立了塊碑,人比人氣死人。”
他將目光從石碑上移開,掃過碑下那一排排盛滿清水的粗瓷碗,心中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這些碗裡的水就是鳳仙郡最硬的規矩。天庭再來降災,先得問問這些端慣了空碗的手答不答應。玉帝大概做夢也沒想到,設下米山面山想鎖住鳳仙郡的雨,到頭來反而把鳳仙郡的人心鎖得更緊了——只不過不是鎖在天庭那邊,而是鎖在一塊新鑿的青石碑上。
八戒跟在唐格馬後,扛著釘耙走得分外輕快。他從懷裡摸出那隻從披香殿帶回來的小雞——那隻拳頭大的小雞被雄雞擠到牆角瑟瑟發抖,他當時覺得可憐便揣進懷裡帶了出來——一邊走一邊低頭跟小雞說話,語氣中那份得意與認真恰到好處。雞在他掌心啄了啄他指尖上沾的芝麻碎,小腦袋一歪,像是在認真聽他說話。
“小傢伙別怕,以後跟著俺老豬,包你天天有米吃。不是米山的米——米山的米太苦,是鳳仙郡田裡新長出來的米。你啄了三年米,辛苦了,以後不用啄了,俺老豬養你一輩子。俺跟你說,俺在高老莊還有個沒過門的媳婦,叫翠蘭,她最喜歡小動物了。等取經回來,俺帶你去見她,你就每天幫她捉菜園子裡的蟲子,比啄米輕鬆多了。”小雞在他掌心嘰嘰叫了兩聲,引得隊伍裡一陣善意的鬨笑。
白龍馬打了個響鼻,蹄聲輕快,踏著雨後溼潤的官道一路向西。唐格回首望了最後一眼——鳳仙郡的城牆上,那盞被他從披香殿帶回來的油燈被上官郡守親自掛在城門最高處。燈油已盡,燈焰已熄,但燈身在晨光下仍泛著暗紫色的焦痕,像是將這三年的苦難與屈辱都刻在了青銅裡。城牆下,那塊“聖僧救旱處”的石碑靜靜地立在晨光中,碑身上那五個大字被雨水洗得愈發清晰。碑下的粗瓷碗中,清水在晨風中泛起一圈圈極細極淡的漣漪,像是那些終於安息的亡魂在用最後的方式向這支西行的隊伍揮手告別。
沙僧走在隊伍最後,藉著晨光在日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他寫道:鳳仙郡之困,始於神像傾覆,成於米山面山金鎖之局。師父以規則之漏洞一夜破之,玉帝撤鎖雲咒,甘霖三日。郡守立碑城門外,書“聖僧救旱處”,並於城隍廟立長生牌位。師父囑曰:“此碑立於此,天庭再來降災,先問此碑。”大師兄言此舉猶勝鬧天宮。二師兄攜披香殿小雞同行,雲將養其終生。鳳仙郡自此不復向天庭繳納香火,玉帝廟原址改建為聖僧堂,香火稅賬冊盡焚。願鳳仙百姓從此不畏天威,願那盞掛在城門上的油燈永遠不再被點燃,願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