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取經團離了鳳仙郡,一路向西。雨後的官道兩旁新綠勃發,麥田裡重新泛起了青苗,農人們彎腰插秧,偶爾直起身來朝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揮一揮手。八戒心情格外舒暢,邊走邊逗弄懷裡那隻從披香殿帶回來的小雞,嘴裡唸叨著等到了高老莊一定讓翠蘭給它搭個窩。小雞在他掌心嘰嘰叫了兩聲,算是回應。
行約百里,前方官道忽然分出一條岔路,岔路口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界碑,碑上刻著三個字——荊棘嶺。那字跡已有些模糊,石縫間爬滿了青苔,顯然許久無人經過。唐格勒馬停在岔路口,目光越過界碑望向那條蜿蜒隱入群山的小徑,沉默良久。他想起當日在荊棘嶺上,松、柏、檜、竹四老在月下設下詩局,以“深山有四友,不與世人同”起句,他即興以“破戒西行客,偶入此山中”應和。詩罷四老撫掌稱妙,又請出杏仙——那女子一襲杏紅羅裙,懷抱古琴,指尖輕撥,一曲《東風破》彈得滿天杏花如雨。臨別時杏仙在杏花樹下埋了一罈杏花酒,說此酒名喚“東風醉”,待到聖僧取經歸來,再開壇共飲。
從那一別至今,已過了不知多少個日夜。這段日子裡取經團走過了太多路——火焰山借扇,積雷山還債,麒麟山破紫金鈴,濯垢泉戰寶光。每一樁每一件都刻骨銘心,但唐格從未忘記那壇埋在杏花樹下的酒。那不是翻案,不是破戒,不是替誰討公道——只是一個女子在月下彈完一曲後,將一個約定託付給了泥土和時間。
“繞道荊棘嶺。”唐格將九環錫杖往岔路方向一指,語氣中的篤定與坦然與方才在鳳仙郡城門口立碑時如出一轍,“上次離開時貧僧答應過杏仙,取經回來時路過此地,要嘗她釀的杏花酒。這一去一回不知還要多久,趁現在順路,踐貧僧的約。”
玉面狐狸策馬走到唐格身側。她今日氣色已恢復了許多,九尾中三條仍纏著蛛絲繃帶,但其餘六尾已能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月華之精在她胸前流轉著柔和的銀光,將她那張清麗的面容映得愈發通透。她看著師父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嘴角微微揚起,語氣中的調侃與通透恰到好處——她是在積雷山上被師父從牛魔王的陰影下拉出來的,也是在青丘祭壇前親手將母親的手令交給師父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師父對每個約定的態度。女兒國國王的銀杏葉在缽盂裡,鐵扇公主的芭蕉扇在缽盂裡,紫蛛女的糖葫蘆約定也在缽盂裡。如今師父繞道荊棘嶺,不過是將缽盂裡又一份欠下的約定拿出來還了。
“師父,您是去踐約,還是去喝酒?”
“既踐約,也喝酒。”唐格面不改色,雙腿輕夾馬腹,策馬上了岔路。身後傳來悟空毫不掩飾的猴笑聲,八戒扯著嗓子喊“師父等等俺老豬——杏花酒是甜的還是辣的?俺只喝過桂花酒,沒喝過杏花釀的,若是甜的多帶幾壇路上喝”,沙僧已翻開日記本邊走邊記,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遊走,字跡依舊是那副千年不變的工整——重返荊棘嶺,師父踐杏仙之約。大師兄問是踐約還是喝酒,師父曰“既踐約,也喝酒”。二師兄關心酒味甜辣,欲多攜數壇。願杏花酒已釀成,願故人如舊。
山路盤旋,越往深處越是幽靜。兩旁的古樹參天蔽日,藤蘿垂掛如簾,偶爾有不知名的山鳥從枝頭驚起,丟下一串清越的鳴叫。悟空走在最前頭,火眼金睛掃過那些盤根錯節的老樹,忽然壓低聲音對唐格道:“師父,這些樹不對勁——每棵樹上都有靈力波動,不是妖氣,倒像是草木成精後自然散發的靈氣。跟當年杏仙身上的氣息一模一樣。這荊棘嶺上怕是不止杏仙一個樹精,整座山都是活的。”唐格點了點頭,破戒領域已感應到荊棘嶺深處那股熟悉的氣息——清冽如山泉,溫潤如春雨,正是杏仙。
行至山腰,前方豁然開朗。一片杏林依山而生,這個季節杏花早已謝盡,枝頭掛滿了青澀的小果。杏林深處傳來一陣淙淙琴音,調子不急不緩,像是撫琴的人在打發漫長的等待。唐格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白龍馬,獨自走進杏林。琴音在他踏入林中的那一刻忽然停了,然後是一個女子極輕極柔的嘆息聲。
“聖僧,你來了。我以為你不會來——以為那壇酒只能埋在樹下,自己釀,自己喝了。”杏仙從杏林中走出,依舊是那襲杏紅羅裙,依舊是那張清麗出塵的面容。她懷中抱著一把古琴,琴絃上還殘留著方才那曲未完的餘韻。她走到唐格面前三步處停下腳步,將他從頭到腳看了好幾遍——錦襴袈裟上多了幾道不易察覺的裂紋,九環錫杖的杖身上多了幾道暗金色的細紋,那張端肅的面容上多了幾分風霜,但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如水,像是什麼都經歷過,又像是什麼都裝得下。
“你變了不少。袈裟破了,杖子也多了幾道紋——但眼神沒變。還是當年在杏花樹下跟我對句的那個和尚。”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懷中的古琴,聲音很輕很柔,“我每天都會來這裡彈一曲,想著哪天你路過山下,能聽到琴聲上來喝一杯。結果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
唐格雙手合十,語氣中的溫和與鄭重與當日在杏花樹下對句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回他說的不是“貧僧不會作詩,只會破戒”,而是——“貧僧答應過的事,一定會來。那壇東風醉還在嗎?”
杏仙展顏一笑,將古琴放在樹下,蹲下身用手刨開樹根旁一層鬆軟的泥土。泥土下露出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陶壇,壇口用紅泥封著,上面還貼著一張泛黃的杏花箋,箋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東風醉,聖僧親啟。”她將酒罈抱出來,拍開泥封,一股濃郁而清冽的酒香頓時瀰漫了整座杏林。那香氣不烈不嗆,入口綿柔,回甘悠長,帶著杏花獨有的清甜。
悟空靠在杏樹上聞了聞酒香,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對八戒道:“好酒。老豬你別喝太多——上次在翠雲山你喝醉了把釘耙當枕頭,抱著耙齒喊翠蘭的名字,喊了一整夜。”八戒滿不在乎地接過杏仙遞來的一碗杏花酒,仰頭一飲而盡,咂咂嘴認真點評道:“甜口的,不如鐵扇嫂子的桂花酒烈,但比濯垢泉的青梅酒有味道。杏仙姑娘,這酒能帶幾壇路上喝嗎?俺老豬可以用高老莊的特產跟你換——俺有翠蘭親手醃的蘿蔔乾,還有從濯垢泉帶回來的蛛絲同心結,是紫蛛女編的,保平安。”杏仙掩口輕笑,又給他斟了滿滿一碗,說他喜歡便多喝幾碗,酒帶不走太多,但可以教他怎麼釀——等取經回來,高老莊也能種杏樹。八戒眼睛一亮,差點當場跪下拜師學釀酒。
眾人席地坐在杏花樹下,你一碗我一碗地分飲那壇東風醉。玉面狐狸靠在杏樹下,九尾在身後輕輕搖曳,斷尾處新生的絨毛已漸漸長長了幾分。她看著師父坐在杏仙身邊聽她撫琴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支取經團變了很多——以前趕路時大家討論的是妖怪的戰力、靈山的佈局、破戒領域的弱點,此刻大家討論的是酒麴的配方、杏花的花期、釀酒時該用雨水還是井水。這種瑣碎的放鬆,在這條漫長的取經路上竟顯得格外珍貴。她端起酒碗輕輕碰了碰白骨精手中的碗沿,白骨精依舊是那副千年不變的清冷模樣,只是嘴角浮起了一絲極淡極淺的弧度。蠍子精坐在她身旁,用蠍尾尖蘸了一滴酒放進嘴裡嚐了嚐,然後嫌棄地說還不如她用蠍毒泡的藥酒帶勁,被杏仙認認真真地糾正了一句“酒是用來品的,不是用來蜇的”。
沙僧在杏樹下尋了塊平整的石頭,日記本攤在膝頭,藉著從枝葉縫隙中漏下的陽光奮筆疾書:“荊棘嶺上,杏仙抱出東風醉,泥封上杏花箋猶存。師父踐約而來,眾人席地暢飲。大師兄譏二師兄酒品,二師兄反揭大師兄風月舊事。玉面公主與白姑娘對酌,蠍子精姑娘以尾蘸酒。杏仙許教二師兄釀酒之術,以備高老莊試植杏樹。願每一罈埋在樹下的酒都能等到歸來的人,願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