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唐格一行循著琴音穿過杏林，還未走到深處，路邊那株參天古松便無風自動，松針簌簌作響，像是在用只有草木才能聽懂的語言傳遞著訊息。緊接著，柏、檜、竹三株老樹也齊齊搖動枝葉，四道青綠色的靈光從樹身中飄然而出，落地化作四位衣冠古樸、鶴髮童顏的老者。正是荊棘嶺四老——十八公、孤直公、凌空子、拂雲叟。
四老顯然是等候多時了。十八公依舊是那副松形鶴骨的清癯模樣，青布長衫上沾著幾片松針，手中拄著一根盤曲如虯龍的松枝杖。他遠遠望見唐格策馬而來，便拱手朗聲笑道，聲音清越如松濤過澗，驚起杏林深處幾隻棲鳥撲稜稜飛向天際：“唐長老！老朽在松風之中便嗅到了長老的氣息。杏仙姑娘天天在杏花樹下望著西邊，今日總算盼到長老回來了。這一路西行，長老的名聲比松風傳得還快——火焰山、積雷山、濯垢泉，連鳳仙郡的雨都被長老求下來了。老朽活了數千年，頭一回見到取經人越走越壯大的。”
孤直公是個直性子，沒等十八公說完便接過話頭。他依舊揹著那捲從不離身的竹簡，竹簡邊緣被翻閱得磨出了包漿，語氣中的欣慰與感慨恰到好處，帶著幾分柏樹特有的耿直與憨厚，說到“換封泥”時還特意用手比劃了一下酒罈的大小，像是在跟人解釋一件極為重要的事：“那壇杏花酒埋在地下已換了幾次封泥——杏仙姑娘每次挖出來看看，又埋回去，說‘等長老來再開’。有一回下大雨，她怕雨水滲進罈子裡，半夜打著傘跑去杏林把酒罈重新埋了一遍，第二天早上咱們幾個老傢伙才看見她渾身溼透地坐在杏樹下對著酒罈子說話。說的什麼老朽沒聽清——大概是‘你再等一等，他快來了’之類的。”
凌空子依舊高高瘦瘦，一身檜木清香隨風飄散，負手立在檜樹枝頭，衣袂飄飄，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他輕咳一聲，語氣中的調侃恰到好處，那份文雅與促狹與當日在詩局中以“風搖檜影三千尺”為難唐格時一模一樣。他從檜樹枝頭輕飄飄落下，看著唐格身後那支比上次離開時壯大了數倍的隊伍，扳著指頭挨個點評：“唐長老，上次你路過荊棘嶺時只有四人一馬，今日再臨，隊伍裡添了好幾位巾幗不讓鬚眉的女施主，還多了幾位威風凜凜的護法。聽聞你們在濯垢泉把觀音菩薩的看門獸金毛犼都收了，在火焰山把牛魔王勸回家種地，在鳳仙郡一夜之間破了玉帝的米山面山——松公剛才說他活了數千年頭一回見到取經人越走越壯大，老夫也是頭一回見到西行路上不是折兵損將、而是越打人越多的。依老夫看，這東風醉今晚得多開幾壇——杏仙姑娘釀了三壇，原以為一罈足矣，如今看來三壇都未必夠。”
拂雲叟最後開口，依舊是那副不急不緩的竹隱君子做派，手搖一柄竹骨團扇，扇面上是他親手題的兩行竹葉詩。他將團扇輕輕一合，語氣中的溫和與睿智讓所有人都安靜了片時：“唐長老，杏仙姑娘每次去杏林裡看那壇酒，老朽便在竹林裡替她數著日子。從長老離開荊棘嶺算起，她一共看了九十九回——老朽用竹筍刻了九十九道痕，今早剛好刻滿第一百道。筍痕尚新，長老便到了。看來她今日不必再刻了——這百痕筍竹，待會讓杏仙親手送給長老，算是她這百日的見證。”
唐格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白龍馬，對著四老合十一禮。他記得當日在荊棘嶺上，自己曾以“破戒西行客，偶入此山中”應和四老的詩句。此刻同樣站在這片山林中，他身後的取經團已從最初的寥寥數人壯大到了如今的浩蕩隊伍，但那份對故人的鄭重與溫和，始終未變。
“四位老友別來無恙。貧僧當日說過取經回來時定來踐約，今日踐約來了。另外老友說貧僧名聲比松風傳得還快——貧僧倒覺得，名聲這東西不如杏花酒實在。”
話音未落，杏林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柔的笑聲。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杏仙已換了一身新染的杏紅羅裙，裙襬在晨風中微微搖曳。她懷中抱著一張古琴，從杏林中款步走出，鬢邊還沾著幾片新落的杏葉，看起來像是聽到訊息後便急著趕來的。她走到唐格面前，盈盈一禮，那雙杏眼中映著晨光與唐格的倒影，聲音中的欣喜與埋怨恰到好處，像春雨敲在杏花瓣上，柔得讓人不忍反駁。她的目光從唐格臉上移到他身後那些新面孔上，最後又落回他胸口的裂紋上，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聖僧，你遲到了。那壇東風醉我換了不知幾次封泥，每次封泥幹了裂了，我便重新封一遍——封泥幹了就換，封紙黃了就換，一直換到你來的這一天。你若再晚些時日，杏花怕要再開一輪了。這位便是玉面姑娘吧？我在三界論壇上看到過你的畫像——青丘狐族的九尾公主，月華之精的持有者。論壇上說你在濯垢泉用九尾替聖僧擋了致命一掌，自己斷了三尾。這壇東風醉第一碗應該給你——你替他挨的那一掌，比杏花落在青石上還重，卻比任何誓言都輕。因為你什麼都沒說，就擋了。”
玉面狐狸從唐格身後走上前來，對杏仙微微一笑。她在來的路上便聽師父說起過杏仙——那個在荊棘嶺上以詩局留人、在杏花樹下埋酒為約的女子。如今親眼見到，只覺得那雙杏眼比師父描述中的更加清澈。她說的那句話與當日在濯垢泉邊對師父說的如出一轍——“師父欠的情債比天上的星星還多，但他每一筆都記在心裡。杏仙姑娘你的這壇酒，他記得比誰都清楚。”杏仙聽了這話掩口輕笑，又轉頭看著唐格，眼中那份等待被填滿後的溫潤與通透，比杏花更清，比東風更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