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林正值花期。粉白的杏花開滿枝頭,密密匝匝地壓著枝條,微風一過,花瓣便簌簌飄落,如一場無聲的細雨。地上已積了厚厚一層花瓣,踩上去柔軟無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杏花香,不是那種濃烈逼人的甜香,而是一種極清極淡、若有若無的清冷香氣,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的泉水。
杏仙坐在最大那株杏花樹下,一身杏紅羅裙與滿樹繁花融為一體,遠遠望去竟分不清哪是杏花哪是她。膝上橫著那張古琴,琴身通體烏黑髮亮,唯有琴額處嵌著一朵用杏花木雕成的五瓣杏花。她正在彈一首曲子,指尖在琴絃上游走,曲調清幽而綿長,不像《東風破》那般明快,倒更像是一個人在山中獨坐時對著月亮自言自語。每一個音符都帶著一種極淡極輕的期盼與悵惘,像是在等一個明知會來、卻不知何時才來的人。
唐格踏上杏花林邊緣時,破戒領域便已感應到了她的氣息——清冽如山泉,溫潤如春雨,與這片杏林的氣息融為一體,分不清哪是她,哪是樹。他沒有刻意隱匿腳步,也沒有出聲打擾,只是站在杏花雨中,九環錫杖在花瓣鋪就的地面上輕輕一頓,杖尾入花數寸。
琴絃上,杏仙的手指在聽到那聲杖響的瞬間頓了一拍。只頓了極短極短的一瞬,連一個呼吸都不到,然後她繼續彈下去,將曲子彈完了最後一個音。那尾音在杏花雨中嫋嫋散去,她才收回按在琴絃上的手指,緩緩站起身,轉過身來。
她今日沒有刻意打扮,依舊是那襲杏紅羅裙,長髮只用一根杏木簪簡單挽起,幾縷碎髮垂在耳側。面頰微紅,不知是胭脂的顏色,還是被滿樹杏花映襯的。她看著唐格,將他從頭到腳看了好一會兒——錦襴袈裟上多了幾道裂紋,九環錫杖的杖身上多了幾道暗金色的細紋,那張端肅的面容也多了幾分風霜,但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如水。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襬,又鬆開,輕聲道:“唐長老,你來了。這壇杏花酒我釀了不知多少時日,封泥換了又換,杏花開了一輪又一輪。每次聽到馬蹄聲我便探頭去看,但每次都不是你。後來我不看馬蹄聲了——我改聽琴絃。琴絃若是自己顫了,便是你來了。剛才你踏進杏林的那一刻,琴絃自己響了。”
唐格雙手合十。滿樹的杏花在他踏入林中的那一刻似乎落得更密了些,花瓣沾在他的袈裟上,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合十的指尖。他看著杏仙那雙清澈如杏花釀的眼眸,語氣中的溫和與鄭重與當日在杏花樹下對句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回他說的不是“貧僧不會作詩,只會破戒”,而是——“貧僧答應過的事,一定會來。杏仙姑娘方才彈的那首曲子,比上次在荊棘嶺上彈的《東風破》更沉了些——上次是東風,今日是微雨。曲子變了,貧僧的耳朵還沒變。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上次你彈《東風破》,你說東風能吹開杏花也能吹落杏花,全看風的心意。今日這曲子裡沒有風,只有雨——是等得久了,連風都停了,只剩雨了嗎?”
杏仙低頭看著自己仍微微發顫的指尖。那是剛才感應到他踏入杏林時琴絃自行顫動留下的餘韻,此刻還未完全消退。她將手指輕輕按在琴絃上止住了那細微的震顫,抬起頭看著唐格的眼睛,聲音比方才彈琴時更柔了幾分,帶著一種將心事藏在曲子裡藏了太久太久、此刻終於可以不用再藏的小心翼翼的歡喜。
“這首曲子叫《杏花微雨》。我自己編的——上次你走後,我每天坐在這裡彈琴,彈著彈著就彈出了新曲子。後來不知彈了多久,曲調就成了這樣——不急不緩,像是雨絲落在杏花瓣上,還沒來得及滑下去就被下一滴雨接住了。等你的時候彈這曲子會覺得時間很慢,慢到每一個音都拉得很長,像雨絲懸在半空中不肯落下來。現在你來了再彈,大概節奏會快些——因為心裡沒有那根繃了很久的弦了。我不會寫詩,四老說我的詩太直白,不夠含蓄。可是彈琴不用含蓄,想你了,就彈慢些。你來了,就彈快些——只是今日還沒想好該彈慢還是彈快,因為剛才踏進杏林的那個人,來得比曲子裡彈的任何一個版本都更突然。”
唐格在杏花樹下盤膝坐下,將九環錫杖橫在膝上,仰頭看著滿樹繁花,又低頭看著樹下那壇被他親手從泥土中抱出來的東風醉。壇口泥封已裂開一道細縫,清冽的酒香正從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滲出來。他忽然覺得,這首《杏花微雨》裡那些被拉得很長很慢的音符,與他在鳳仙郡城門口看到的那些盛滿清水的粗瓷碗異曲同工——都是一種等待,不同的是鳳仙郡的百姓等的是雨,杏仙等的是一個人。等雨的人等到了雨,便將碗摔了;等人的人等到了人,便將曲子彈快些。可他還有更長的路要走,這微雨的節奏恐怕還得再慢一陣。他知道杏仙不需要他說“等取經回來再來看你”——她從來不需要約定,她只需要他路過時記得來喝一碗酒。
“杏仙姑娘,貧僧聽不懂曲子裡的含蓄。貧僧只聽到了一件事——這首曲子你是在等一個人。那人來了,曲子的節奏自然會變快。只是貧僧還得往西走,這首曲子恐怕還得再彈一陣子,等貧僧從靈山回來,節奏才能快起來。不過今日貧僧不走——今晚就坐在杏花樹下,喝你釀的酒,聽你把這首曲子再彈一遍。不是彈給‘還沒來的人’聽——是彈給‘已經來了的人’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