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光如來看唐格神色平靜無波，那雙暗紅眼瞳中反倒閃過一絲意外的玩味。他繞著破戒領域的光幕走了一圈，暗金袈裟拖過滿地斷裂的蛛絲，留下一道極細極淡的血色殘影，那些蛛絲殘片在他腳底嗤嗤作響，化作幾縷青煙便消散了。他邊走邊嘖嘖稱奇，語氣像是在點評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感慨時光流轉、故人已非。
“二師兄，當年在靈山你是最守戒的——連一隻螞蟻都不肯踩死。阿難說你是‘戒律的活化石’，如來說你是‘佛門的標杆’。你知道大雄寶殿後面那片竹林裡有個螞蟻窩嗎？你每次繞道走，多走了三千六百步，十年下來繞的路能繞靈山三圈。那時候我還笑你迂腐——連螞蟻都不敢踩，還修什麼佛？現在想來，你那時候的戒律守得越完美，如今破得就越痛快。破戒值十七萬五千八百——我剛在外面感應過了。十七萬，那不是破戒，那是把自己練成了一件專門克戒律的法寶。如來讓你取經，你倒好，把取經路走成了破戒修煉場——靈感大王的佛旨被你破了，金毛犼的紫金鈴被你收了，金平府的偽佛香火被你掐了，連鎮元子的人參果樹都被你搬進了自己缽盂裡。我花了數千年佈下的暗線被你一根根拔掉，你說這筆賬，我該不該跟你算算？”
唐格面不改色，九環錫杖在手中微微一頓，杖尾入石三分。他看著寶光如來那雙暗紅色的眼瞳，語氣中的平穩與淡然與數千年前在大雄寶殿並肩聽經時如出一轍，只是這一回他說的不是“師弟，下課後一起去齋堂”，而是——“寶光，貧僧只是把那些不該壓在別人頭上的戒律，一條一條破掉。你呢？你當年離開靈山時說要另闢蹊徑。貧僧原以為你會走出一條不同於大乘小乘的新路——不拘戒律，不執果位，或許真能在佛法之外另開一扇門。可你的‘蹊徑’，就是用佛門功法傷人？就是欺負七個在濯垢泉修煉、與世無爭的蜘蛛精？赤蛛女胸口那道掌印，貧僧親手用破戒領域煉了三天才化乾淨。你那一掌打在誰身上，就是打在貧僧身上。這一掌的情分，貧僧記著。”
寶光聞言仰頭大笑，笑聲在柳樹林中迴盪，震得那些斷裂的蛛絲瑟瑟發抖。那笑聲中沒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種壓抑了數千年終於找到宣洩出口的張狂與嘲諷。他笑夠了，低下頭來用那雙暗紅眼瞳直直盯著唐格，嘴角仍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二師兄，你變了。變得會說人話了。以前在靈山你只會說‘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師弟你這道題做錯了應該用大乘佛法重新推導一遍’——現在居然會替人討公道了，會放狠話了，會記仇了。哈哈，這副模樣，比當年那個連螞蟻都不敢踩的金蟬子有意思得多。不過你說錯了一點——我不只是傷人。我要做的是推翻靈山。那七隻蜘蛛精不過是擋在我情報網上的絆腳石——她們不肯交出蛛絲網路的控制權，我便自己來取。如來當年說我是魔，說小乘是‘不合大乘之旨’的偏執小道，說我永遠不如你——我便要他看看，他眼中的魔也能修煉出比他更耀眼的佛光。我這次來，本來是想直接取你性命，用你的舍利子祭我的盂蘭盆法會。但現在我改主意了——二師兄，你破戒破出了自己的‘道’，我也修出了我的‘佛’。你我聯手，大乘小乘融合，破戒與偽佛合一，靈山那座破廟彈指可破。到時候你當你的破戒聖佛，我當我的寶光如來，讓如來蹲在蓮花池邊替我們看門——就像他當年讓大鵬替他守山門一樣。怎麼樣？這個提議，比你在盂蘭盆會上孤軍奮戰強得多。”
唐格雙手合十，面色平靜如水。破戒領域在他身周流轉，將寶光話語中夾雜的那些暗藏蠱惑的偽佛音波一一化解於無形。他看著寶光如來那雙因執念而愈加深陷的暗紅眼瞳，開口時語氣中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像是在看一道錯了數千年的數學題、終於找到癥結所在時的瞭然與悲憫。
“寶光，你當年說‘總有一天會帶著比我還高的蓮臺回來’。貧僧以為你只是想證明自己。現在看來你不是想證明自己——你是想讓如來認錯。讓他收回那句‘小乘不合大乘之旨’，讓他親口承認你才是對的。可你想過沒有——就算你用偽佛功法修出一萬座比靈山還高的蓮臺，如來也不會認錯。不是他不肯，是他不能。因為他一旦認了你的錯，就等於承認靈山幾千年來對‘小乘獨覺禪’的判定全是錯的。他賠不起這個臉。你要推翻靈山，貧僧不攔你——靈山確實欠你一個公道，欠大鵬一個公道，欠太多人一個公道。但你用偽佛功法欺負一群與世無爭的蜘蛛精來達成目的，你和你口中那個‘不公’的如來，又有什麼區別？赤蛛女被打穿胸口的時候，她身邊只有六個妹妹跪著用蛛絲堵那道不斷擴散的金色掌印。你那時候在做什麼？你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妖力被你的佛光一層層蒸乾，說了一句——‘這和尚倒是會收買人心。’然後補了一掌。欺負弱小來達成目的，用別人的血來墊高自己的蓮臺——這樣的‘佛光’，就算比太陽還耀眼，也只是裹著金箔的妖氣。靈山不會認，貧僧也不會認。至於你的提議——貧僧和你不是一路人。貧僧破戒，不是為了取代如來，是為了讓三界知道：天庭的規矩不一定是對的，靈山的戒律也不一定是對的。誰定的規矩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規矩對還是不對。不對的規矩，就要有人去破。你修偽佛功法是為了推翻如來自己做主，貧僧破戒修行是為了讓那些被壓在靈山底下的公道重見天日。同樣是走偏鋒，你的盡頭是執念，貧僧的盡頭是真相。盂蘭盆會上，你若是想與貧僧一戰，貧僧奉陪。但那一戰不是替靈山打的——是替赤蛛女胸口那道掌印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