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光如來聽罷唐格那番話，沒有暴怒，沒有反駁，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暗金色的佛光在他掌心凝聚，五指之間纏繞著濃郁的黑氣——那黑氣與尋常妖氣截然不同，不腥不臭，反而散發著一股極淡的檀香味，像是以佛門香火為引，將妖氣層層包裹淬鍊，最終煉成了一種既非佛光亦非妖氣的詭異存在。他將手掌翻轉，掌心對準唐格，嘴角仍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中帶著幾分故人重逢的感慨，更多的卻是一種等待了數千年終於可以親手驗證的期待。
“二師兄，金蟬子。你剛才說了一大通話，從靈山的竹林螞蟻窩說到赤蛛女的掌印，從如來的臉面說到破戒之道。好，說得都很好。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破戒領域，專克‘戒律類’術法。這一點在麒麟山對付金毛犼的紫金鈴時已經驗證過了——紅蓮業火燒你如同燭火餘溫，佛門大手印打在你身上威力減半，連如來留在五行山上的封印都能被你吸收轉化。為什麼？因為這些術法的根基，都是佛門戒律。可我的偽佛功法不同。它建立在‘無戒’之上——無戒律，無慈悲，無度人，無度己。佛光只是外殼，妖氣才是核心。你破得了佛門戒律，但你破得了妖氣嗎？”
話音未落，他五指猛地一合，那隻暗金色巨掌帶著纏繞的黑氣朝唐格當頭拍下。唐格早已展開破戒領域，淡金色的光芒如一面無形巨盾擋在身前。領域與暗金大手印碰撞的瞬間，佛光部分劇烈震顫，暗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寶光說得沒錯，破戒領域確實專克戒律類術法，那層暗金佛光在領域壓制下如同沸湯潑雪般迅速消融。可那些纏繞在五指之間的黑氣卻絲毫不受影響，它們直接穿透了領域光幕，如同穿過一層無物的空氣，結結實實地轟在唐格胸口。
唐格倒退三步，每一步踏在石板上都留下寸許深的腳印。九環錫杖在最後一步時被他猛地頓入地面，杖尾入石近尺，這才穩住身形。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金剛之軀上，竟出現了一道極細極短的裂紋，從鎖骨下方斜斜划向胸骨正中。裂紋邊緣泛著暗金色的佛光殘渣與黑氣的餘韻，兩者交織在一起正試圖向更深處侵蝕。
寶光收回手掌，看著唐格胸口那道裂紋，眼中沒有絲毫得意，反倒流露出一種極深極沉的複雜。像是在驗證了一個憋了數千年的猜想之後，那種既暢快又苦澀的滿足。他將那隻仍纏繞著黑氣的手背在身後，語氣中的嘲諷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學術探討般的認真，彷彿兩人又回到了靈山大雄寶殿的藏經閣，面對面坐在蒲團上爭論大乘小乘之優劣。
“看到了嗎，二師兄？佛力可以削弱，但魔力不受你的破戒領域影響。你的領域只能削弱‘戒律’，卻削弱不了‘無戒’。你當年在靈山守了那麼多年的戒，轉世十次每一世都是持戒精嚴的高僧。這輩子你破戒破出了新高度，破出了自己的‘道’，可你的道根基還是佛門——你反對的是不對的規矩，但你的力量來源仍然是‘規矩’本身。而我早已放棄了規矩。我的佛光只是外殼，核心是妖氣、是魔性、是怨念。你的領域對我這層外殼有用，但對我的核心毫無辦法。這就是你最大的弱點——你只能破‘有戒’，不能破‘無戒’。”
唐格緩緩抬起頭，看著寶光如來那雙暗紅色的眼瞳。嘴角的血絲他隨手抹去，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那是關於破戒領域當前侷限性的分析報告，系統用一貫冷靜到近乎冷淡的語氣列舉著“無法削弱妖氣類攻擊”“對無戒律根基術法效果減半”“建議宿主儘快完成破戒領域第三層以補齊短板”之類的建議。他將這些資料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然後看著寶光如來那雙因執念而愈加深陷的眼瞳，開口時語氣中那份坦誠與篤定讓寶光嘴角那抹嘲諷微微一滯。
“你說得對。破戒領域確實只能削弱戒律類術法，對妖氣和魔力效果減半。貧僧的領域還有弱點——貧僧從沒說過它是無敵的。但寶光，你把妖氣煉進佛光裡，修了幾千年修出一個‘無戒’——你以為這就是超脫了？你只是把兩種互相排斥的力量強行揉在一起——佛光想要淨化你，妖氣想要吞噬你。你每出一掌，體內佛妖兩股力量便互相抵消一分。你剛才那一掌打裂了貧僧的金剛之軀——但你自己也不輕鬆。”他抬手指了指寶光如來那隻仍纏繞著黑氣的右手手背。那裡，暗金色的皮膚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細極淡的裂紋，與唐格胸口那道裂紋一模一樣，只是更細更短。
“你的偽佛功法有一個致命的缺陷——每一次出手，佛光與妖氣都會在你體內互相消耗。你打別人一掌，自己也要承受同等的反噬。這也是為什麼你不能頻繁出手，必須在盂蘭盆會之前拿到人參果樹——你需要先天靈根的純淨靈力來彌補佛妖衝突造成的根基損耗。你剛才那一掌打下來的時候，貧僧的破戒領域雖然沒能削弱你的魔力，但它‘看到’了你體內佛妖兩股力量的執行軌跡。它們在你經脈裡互相撕扯，如同兩頭困獸爭搶同一個牢籠。這種痛苦持續了數千年——你為了證明自己比如來強，把自己變成了一座隨時都會爆炸的煉丹爐。”他說到這裡時語氣忽然輕了幾分，像是在回憶什麼極遙遠的往事，“在靈山時，你是我們三人中資質最高的。阿難博聞強記，貧僧慧根通透，而你——你只需聽半部《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便能舉一反三。如來曾說你有‘宿慧’。你本可以用這份宿慧走出一條真正的無戒之道——不為度人，不為度己，只為參透佛法的本源。可你走偏了。你用妖氣來填補佛法的不足，用魔力來對抗靈山的戒律，到頭來把自己煉成了這副模樣——連打傷一隻蜘蛛精都不敢用全力，因為你知道用全力自己也會碎。”
寶光如來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極細極淡的裂紋，沉默了好一陣。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蒼涼。那笑聲中不再有嘲諷，不再有張狂，只有一種被戳穿了最深處的偽裝之後，既想反駁又無法反駁的狼狽與疲憊。
“你說得都對，二師兄。我的偽佛功法確實有反噬——每一次出手，佛妖兩股力量便在我體內互相消耗一分。我打赤蛛女那一掌只用了一半力道，因為再多用一分，我自己也會裂開。所以我需要人參果樹——不是拿來當戰利品，是拿來續命。但我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有回頭路了。靈山不認我，偽佛道場是我一手建立的基業，我必須撐住。你說你破戒是為了替那些被壓在天庭和靈山底下的公道翻案——那誰來替我翻案？我修小乘獨覺禪有什麼錯？憑什麼大乘就是正統，小乘就是偏執？我只不過是不想按如來的規矩成佛——就為這個，我被趕出靈山，被你訓斥，被阿難嘆息，被滿天神佛指指點點說是‘走火入魔’。我在凡間躲躲藏藏過了不知多久，靠煉化妖怪內丹續命，每百年必須換一副軀體。這種日子，換你來過，你修不修偽佛功法？盂蘭盆會上，我會用這身半佛半魔的功法與如來正面一戰。你若覺得你那些證據能扳倒靈山，你就站在旁邊看。你若覺得我也該被你翻案——那你就試試看，金蟬子，看你能不能在一個快要撐不住的人臉上，看到幾千年他不肯認錯的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