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光那番話說完,柳樹林中一時寂靜。暗金佛光與淡金領域在兩人之間無聲角力,將滿地斷裂的蛛絲碾得嗤嗤作響。就在此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唐格身側的柳樹陰影中傳出。那聲音不大,卻如冰針入水,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刺入了寶光如來那番長篇大論中最脆弱的一環。
“他不是在修煉魔力。他是在燃燒自己的佛力,換取魔力。”
白骨精從陰影中飄然而出,白裙如雪,面容清冷。她在唐格身側三尺處停下,那雙千年不曾有過溫度的眼眸此刻正冷冷地盯著寶光如來那隻仍纏繞著黑氣的右手——準確地說,是盯著他手背上那道與唐格胸口裂紋一模一樣的細痕。她在觀戰時便已覺得不對勁——寶光每次催動黑氣之前,周身的暗金佛光會先漲三分,然後猛地收縮,接著黑氣才從收縮處噴湧而出。這不符合能量轉化的基本法則——真正的魔力應該獨立於佛力運轉,兩者可以共存,可以疊加,但絕不會呈現這種“此消彼長”的同步波動。唯一的解釋是——那魔力根本不是獨立修煉出來的,而是將佛力當成燃料,燒一把,換一把。他在用壽命換取力量。
“聖僧,他的魔力不純。他每次催動黑氣時,體內的佛力會先漲後消——漲是因為他在強行激發佛力,消是因為他在把激發的佛力當成燃料燒掉。這種轉換的損耗極高——他每出一掌,至少要燒掉兩成佛力才能換回一成魔力。剩下的那一成佛力去哪了?不是散失,是反噬——他手背上那道裂紋和聖僧你胸口這道一模一樣,不是因為你打回去的,而是他每次出手,佛妖衝突都會在他自己體內撕開一道新傷。這層偽佛功法修的不是‘道’,是‘債’。他攢了幾千年的佛力,不過是一堆柴火。燒完了,命就沒了。”
寶光臉上那抹蒼涼的笑意驟然凝固。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裂紋,再抬頭時那雙暗紅眼瞳中的複雜已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當眾揭穿底牌後特有的陰冷。他盯著白骨精看了好一陣,忽然冷笑一聲,語氣中的嘲諷比方才更濃了幾分,但唐格聽得出那嘲諷底下壓著的是一絲極細極微的忌憚。
“千年屍魔,眼力倒是不錯。難怪能從一個靠吸人精氣活命的骷髏架子修成天仙巔峰——你觀察屍氣變化的本事,確實是三界頂尖。看出我是燒佛力換魔力又如何?你以為看穿了功法本質就能找到破解之法?不妨告訴你,這種轉換的損耗率確實高達五成,每一掌打出去我自己也要承受三分反噬。但那又怎樣?我攢了幾千年的佛力——從靈山還是個小山頭的時候就開始攢,攢到如來坐上了大雄寶殿的蓮臺,攢到阿難成了首座弟子,攢到金蟬子轉世了十次。幾千年積攢的佛力,燒到殺死你們為止綽綽有餘。等我拿到人參果樹,用先天靈根的靈力填補根基損耗,到時候我體內的佛妖衝突便能被徹底調和——每一份佛力都能完美轉化為魔力,不再有反噬,不再有損耗。到那時,我的偽佛功法才算真正大成。靈山欠我的公道,我用這雙拳頭自己去討——不用你們替我翻案。”
白骨精聽完這番話,臉上的清冷依舊,只是嘴角浮起了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她低頭看著自己蒼白纖細的手指,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點評一道失敗的菜譜,又像是在對一個執迷不悟的病人下診斷。
“燒命換力量,蠢得跟蠟燭一樣。你自己說的——攢了幾千年的佛力,如今剩下多少?五成?三成?你在盤絲洞打赤蛛女用了兩掌,在麒麟山外圍為了震懾金毛犼放了一道偽佛光柱,剛才打我師父又用了全力一掌。這四掌加起來,你燒掉的壽命少說也有好幾百年的分量。你每次燃燒佛力,佛妖衝突便在你體內撕開一道新傷。舊傷未愈,新傷又添,層層疊疊加起來,你體內如今已經沒有一處完好的經脈了。你急著拿人參果樹,不是為了爭霸——是怕自己撐不到盂蘭盆會那一天。你剛才說我師父的破戒領域有弱點——你的偽佛功法難道沒有?你的弱點比我師父的更致命——他的弱點可以透過提升領域層次來彌補,而你的弱點是寫在你功法最底層的法則,從你點燃第一縷佛力那天起就在你體內生根發芽,你燒得越多,死得越快。”
唐格聽到這裡,忽然開口。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語氣中的坦誠與篤定卻比方才更加深沉——不是在嘲諷,不是在威脅,而是在陳述一個所有人都已看清的事實。他將九環錫杖往地上一頓,破戒領域再次鋪開,但這一回不是為了防禦,而是為了驗證白骨精的發現——他將領域覆蓋到寶光如來的身上,不是為了削弱他,而是用自己的領域去“聆聽”寶光體內佛妖兩股力量的執行軌跡。那些軌跡混亂而狂暴,每一條經脈都在超負荷運轉,佛光與妖氣在血管中互相撕咬,留下無數道細密的裂紋。這副軀殼,已撐不了太久了。
“寶光,你剛才說你攢了幾千年的佛力。貧僧剛才用破戒領域‘聽’了你體內的狀況——你每一掌燒掉的不只是佛力,還有你的元神根基。佛妖衝突在你體內留下的裂紋不是隻在皮膚上,是貫穿了你的五臟六腑、元神丹田。你現在的狀態,不是快要撐不住的蠟燭,是已經燒到燭臺底部、隨時會炸開的殘燭。你若是肯回頭——貧僧不要求你放下,不要求你悔過,不要求你重新皈依靈山。只要求你停下來,不要再燒了。盂蘭盆會上,貧僧替你問如來——不是問大乘小乘誰對誰錯,而是問他當初為什麼不肯給你留一扇門。大鵬是守門的,你是被趕出去的。同樣是如來的弟子,為什麼一個可以坐在大雄寶殿裡抄經,另一個卻要在凡間靠燒命換力量來證明自己不是魔。這個問題,貧僧替你問。”
寶光如來沉默了很久。夜風吹過柳樹林,將那些殘存的蛛絲吹得沙沙作響。他手背上那道裂紋在月光下泛著極淡極細的暗金色光芒,與唐格胸口那道裂紋幾乎一模一樣。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暗紅眼瞳中第一次不再有嘲諷,不再有張狂,只有一種被看透了所有偽裝之後,既想冷笑又想落淚的疲憊。
“你替我問他?金蟬子,你憑什麼替我問他?當年在大雄寶殿,他判定我小乘不合大乘之旨的時候,你在一旁沉默。阿難至少還嘆了口氣——你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只是閉著眼,念你的阿彌陀佛。幾千年來,我一直想問你——那時候你為什麼不肯替我說一句話?哪怕是一句‘師父,師弟他資質最高,再給他一次機會’。你沒有。你從來都沒有。現在你破了戒,翻了案,替青丘討了公道,替比丘國討了手令,替火焰山討了火庫賬冊,你成了三界翻案第一人。可你想過沒有——你替那麼多人翻了案,唯獨沒有替我。我才是最該被你翻案的那一個。”
他將那隻仍纏繞著黑氣的手緩緩抬起,對準唐格。這一次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給自己留出反悔的時間。
“盂蘭盆會之前,我不會再對你出手。不是因為你替我說話——是因為你剛才說,你要替我問他。幾千年了,你是第一個說這句話的人。但我今天還是要做一件事——我要拿回人參果樹。不是搶,是賭。你我各出一掌,我輸了——我告訴你盂蘭盆會上如來的萬佛朝宗大陣陣眼藏在哪。你輸了——果樹歸我,我不傷你性命,但你從今往後不許再替我翻案。怎麼樣,二師兄,這個賭局公平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