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格聽到寶光提出“各出一掌”的賭約,沒有立刻應答。他身後的悟空卻從柳樹上一躍而下,金箍棒扛在肩上,猴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壓低聲音在唐格耳邊道:“師父,別上他的當。他剛才說每出一掌燒兩成佛力換一成魔力,反噬三分——這話是他自己說的。白骨精也確認了他體內有舊傷未愈。這一掌他必定傾盡全力,贏了拿走人參果樹,輸了告訴你陣眼位置——橫豎他不吃虧。但咱們吃虧。你的金剛之軀胸口那道裂紋還沒消,再接他一掌怕是真要裂開。不如換個打法——他攢了幾千年的佛力是柴火,咱們就一根一根抽走,讓他有柴也燒不起來。”
唐格微微點頭,目光從寶光那雙暗紅眼瞳上移開,掃過身後早已蓄勢待發的徒弟們。悟空的金箍棒在月光下泛著淡金紋路,八戒的九齒釘耙已從肩頭卸下,耙齒上冰霜隱隱;沙僧的降妖寶杖橫在身前,黑熊精的黑纓槍槍尖點地,黃風怪掌中三昧神風已壓縮成一顆拳風珠在指尖急速旋轉,小鼉龍的碧波靈珠懸在肩頭,珠身周圍水霧氤氳。六人成扇面散開,將寶光如來半圍在柳樹林中央的空地上。唐格將九環錫杖往地上一頓,杖尾入石三分,開口時語氣中的沉穩與坦然讓寶光那雙暗紅眼瞳微微一縮。
“寶光,你說各出一掌,賭注是陣眼位置和人參果樹。這個賭局很公平——但貧僧不想跟你賭。不是不敢,是不必。你打傷赤蛛女的那一掌是全力,剛才打貧僧的這一掌也是全力——兩掌下來,你燒掉的壽命少說也有幾百年的分量。你手背上那道裂紋和貧僧胸口這道一模一樣,不是巧合,是反噬。白骨精說你每出一掌都在透支壽命——貧僧倒想看看,你還能出幾掌。車輪戰——悟空、八戒、悟淨、老黑、黃風、悟河,六人依次上陣,每人每次只打十個回合,打完便退,換下一個人。不要跟他硬拼,逼他出手即可。他每出一掌便多一道裂紋。等你們六人輪完一遍,貧僧再親自上陣——那時他還能出幾掌?”
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咧嘴笑得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他早已躍躍欲試,此刻得了師父親口下令,第一個跳進戰圈,金箍棒在掌心轉了一圈,棒身上的淡金紋路在月光下節節亮起。
“好嘞!師父這招高明。老孫最喜歡車輪戰——當年鬧天宮的時候十萬天兵車輪戰俺老孫,今天俺老孫也讓他們嚐嚐被車輪的滋味。寶光,俺師父說了——不用跟你賭命,跟你比耐力。來,第一輪,俺老孫領教你的偽佛功法!”
話音未落,金箍棒已朝寶光當頭砸下。寶光冷哼一聲,抬手一掌迎上——黑氣纏繞的暗金掌印與金箍棒在半空中碰撞,轟然巨響震得整座柳樹林都在簌簌發抖。悟空這一棒只用了五分力道,砸完便退,並不戀戰。他在空中翻了個筋斗卸掉反震之力,落在十丈外的柳樹枝頭,金箍棒重新扛回肩上,嘴裡還叼著不知從哪摸出來的一根狗尾巴草,語氣輕鬆得像剛做完一套熱身運動。
“一回合!老孫數著呢——還有九個回合,你慢慢來,不著急。”他在接下來的交手中把筋斗雲的速度發揮到了極致——每一棒都不求傷敵,只為逼寶光抬手格擋。寶光的暗金掌印每次拍出,他便如一道金色閃電般閃開,掌印只拍碎他留在原地的殘影。十回合打完,悟空翻身跳出戰圈,額上連汗都沒出。
八戒扛著釘耙接上,嘴裡還在嘟囔著“俺老豬還沒吃飽怎麼就輪到俺了”。他上場時深吸一口氣,將九齒釘耙掄圓了,第一耙便照著寶光頭頂劈下。寶光抬手一格,暗金掌印與釘耙碰撞,耙齒上的冰霜炸開漫天白霧。八戒藉著這股反震之力往後彈開,落地後頭也不回地撒腿就跑——邊跑邊回頭看一眼,確認寶光沒追上來才停下腳步喘了口粗氣。
“該你了老沙!俺覺得三個回合就夠了——師父說打十個回合,但俺覺得三個回合就能測出他現在的掌力比剛才打師父時弱了半分。你注意看他僧袍袖口——剛才他打完大師兄十掌,袖口上多了一道裂紋。”沙僧接過降妖寶杖穩步踏入戰圈,仗著皮糙肉厚正面硬接寶光一掌——被震退兩步後他不退反進,降妖寶杖橫掃寶光下盤。寶光不得不再次出手格擋。沙僧面無表情地打完十個回合退出戰圈,回到唐格身側站定,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讓所有人心頭一凜的話——“他的掌力確實在衰減。第一掌震得我虎口發麻,第十掌只讓我手腕微酸。還有——他每次出手後左手都會下意識地往袖子裡縮一下,像是在藏什麼東西。不是法寶,是手指上的裂紋——剛出現的,從指尖往手背方向延伸了約莫半寸。十掌下來,這裂紋已多了一道。從指尖到手背,整根手指都在開裂。”
黑熊精第五個上場。他不用花巧不用虛招,老老實實站在寶光面前,將黑纓槍往前一封,甕聲甕氣道:“俺皮厚,你出掌吧。”寶光一掌拍在黑纓槍桿上,黑熊精被震退三步,槍桿上留下了一道暗金色的掌印痕。他低頭看看槍桿,又抬頭看看寶光,語氣中帶著幾分農家漢子的認真與憨直:“這一掌比剛才打老沙時又弱了半分。你手背上那道裂紋也更長了——從手腕快裂到胳膊肘了。”
寶光如來的呼吸在第六輪小鼉龍上陣時已明顯急促。他每次出手後,暗金袈裟下的皮膚便會多出幾道極細極淡的皺紋——不只是手背,連脖頸、眼角都開始出現。白骨精在旁觀戰,冷冷地記錄著時間與皺紋的關係,語氣一如既往地缺乏溫度,但唐格聽得出她那份“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冷靜底下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他每出一掌約損耗數年壽命。六人輪完——算上悟空的兩輪、八戒的攪局、沙僧的硬接、黑熊精的憨扛,他一共出了不少於五十掌。就按五十掌算,燒掉的佛力儲備至少有一成半。轉化成皺紋的話,大約是好幾百年。”
小鼉龍將碧波靈珠託在掌心,對寶光微微欠身。他是六人中修為最低的,但此刻面對的寶光已不是剛登場時那個周身暗金佛光、從容繞領域一週的偽佛如來——而是一個呼吸紊亂、眼角多了好幾道細紋、每出一掌都要停頓數息才能回氣的疲憊之人。他將碧波靈珠往空中一拋,靈珠化作漫天水霧,將寶光如來籠罩在一片濛濛細雨之中,水系法術正是佛門功法的天然剋星。寶光咬緊牙關連連出掌,每一掌都不得不灌注魔力來驅散那些如附骨之疽般黏在他袈裟上的水霧。十回合打完,小鼉龍收回碧波靈珠退到師父身側,低聲稟報:“他剛才最後三掌已有滯留——魔力運轉跟不上掌力輸出,說明他的佛力儲備被大量消耗後轉換效率正在下降。就像拉磨的驢跑得太久腳步開始發虛,磨出來的麵粉自然就少了。”
寶光也意識到了自己被看穿。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已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又從手腕裂向肘部的長長裂紋,看著眼角那些無論怎麼用魔力壓制都消不掉的皺紋,忽然發出一聲低沉而沙啞的笑聲。那笑聲中不再有嘲諷,不再有張狂,只有一種被逼到懸崖邊上卻仍不肯後退的決絕。他猛地抬起頭,暗紅眼瞳中閃過一抹狠色,將兩隻纏繞著黑氣的手掌同時舉起,暗金佛光與漆黑魔力在掌心瘋狂交織,發出刺耳的嗤嗤聲響。
“你們想耗死我?一群天仙金仙,輪著番上來逼我出掌——每多出一掌我便多一道裂紋。好,好得很。我本來打算留著最後這點佛力,在盂蘭盆會上跟如來拼個同歸於盡。現在你們逼我提前用了——那我就速戰速決!在你們的車輪碾碎我之前,先把這棵人參果樹連根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