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面色鐵青，手中寶塔金光吞吐不定，卻遲遲沒有下令進攻。雷祖那番“讓他算”的話像一根軟釘子紮在他心頭——雷祖是唯一跟唐格交過手的天庭重臣，連他都這麼說，這一仗怕是不好打。他掃了一眼南面山頭的二十八宿——那是他此行最倚重的主力，星宿大陣一旦布成，連金仙巔峰都能困住。可此刻，本該嚴陣以待的二十八宿中卻有好幾位面色古怪、目光游移，像是見了什麼極不願意再見的人。
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腳踩筋斗雲飄到山谷上空，正對著南面山頭那二十八面星宿旗。他逐一掃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故人重逢的感慨，更多的卻是毫不掩飾的囂張，聲音不高卻讓南面山頭的星宿們齊齊變了臉色：“角木蛟、亢金龍、心月狐、房日兔、尾火虎——你們幾個老熟人，在濯垢泉圍了我家那幾個蜘蛛姑娘還不夠，今天又來圍我師父？上次沒分出勝負，這次正好再練練。濯垢泉蛛絲陣是赤蛛女布的，跟俺老孫沒關係——你們欺負她的時候，俺老孫不在場。現在俺老孫在了，咱們接著算。還有畢月烏、參水猿——你們倆那次沒去濯垢泉，但當年在花果山你們一個放火燒我的水簾洞，一個引天河水衝我的猴子猴孫。這賬俺老孫記了五百年，一直想找你們還。今天正好，新賬舊賬一起算。”
亢金龍站在南面山頭，角木蛟身側，雙手持著一柄盤龍金槍。當悟空的目光掃過他時，這位以勇猛著稱的星宿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龍角——那根龍角曾在五百年前被悟空一棒打折，雖然後來由老君親自出手接了回去，斷口處至今仍有一圈極細極淡的裂紋，每次他催動全力時都會隱隱作痛。這個動作他做了五百年，每次聽到“孫悟空”三個字便會不由自主地抬手摸角，像是那個名字本身便是一根無形的金箍棒，隨時會再次砸在他頭上。
心月狐站在亢金龍身後，手中那面銀絲八卦鏡微微發顫。她上次在濯垢泉佈下的幻陣被玉面狐狸用月華之精反制，險些被自己的幻術反噬，修養了數月才恢復。此刻玉面狐狸就站在山谷中，九尾中三條雖仍纏著蛛絲繃帶，但月華之精已重新亮起了柔和而穩定的銀光。她比上次在濯垢泉時更強了。心月狐嚥了口唾沫，悄悄將八卦鏡往袖中縮了半寸。
房日兔縮在尾火虎身後，兩隻長耳朵軟塌塌地貼在腦後。他在濯垢泉時負責用日華封鎖蜘蛛精的退路，結果被黃風怪的三昧神風吹得七葷八素，連帶著日華陣也被吹散了。此刻黃風怪正站在山谷中，掌心那顆三昧神風珠在晨光下滴溜溜打轉，與當日在濯垢泉時一模一樣。房日兔的耳朵又塌了幾分。
尾火虎倒是硬氣，虎尾如鋼鞭般在身後抽得空氣噼啪作響，但他那雙虎目卻不時瞟向站在唐格身側的白骨精。濯垢泉那晚，白骨精的白骨鎖鏈無聲無息地纏上了他的後腿，差點把他整條尾巴扯下來。那種被千年屍氣滲入骨髓的陰寒感至今仍讓他心有餘悸。
悟空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火眼金睛中閃過一抹玩味。他將金箍棒從肩上卸下，棒身在掌心轉了一圈，穩穩頓在腳下雲頭上，發出沉悶的金石交擊聲：“老熟人們，五百年前你們一群人打不過俺老孫一個人。現在俺老孫有了師兄弟、有了師姐妹，還有一群會織網的蜘蛛朋友。要不要俺先讓你們三招？當年在通明殿俺一個人輪你們二十八個，打到你們兵器脫手才盡興。今天俺身後還有十一個，你們覺得能撐多久？不過俺老孫今天不急——你們要是願意敘敘舊，咱們就聊聊。要是不願意，那就打。反正結果都一樣。”
角木蛟一直沉默地站在陣首，手中那柄青龍偃月刀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青光。他是二十八宿中少數幾個沒有與取經團交過手的星宿之一，但他聽說過濯垢泉那一戰的細節——心月狐的幻陣被反制，尾火虎被白骨鎖鏈纏身，房日兔的日華陣被三昧神風吹散。他更聽說過青丘那一夜雷祖如何被一卷青玉簡冊逼得撤兵。他知道這個取經團的實力不能用常理揣度。此刻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如刀鋒劃過水面，聽不出是敵意還是審視：“孫大聖，你我之間沒有舊賬。本座奉命而來，不敘舊，也不讓招。但有一言相告——今日圍困你們的四路天兵，李天王主攻，雷祖主封，九曜主殺，本座與二十八宿主困。真正要動手的不是我們，是九曜。你若想敘舊，不妨與本座陣前對峙，等那邊打完再說。你我雖無舊賬，但有一筆新賬——濯垢泉那次本座沒有出手，是看在七姐妹不過是一群蜘蛛精，不值得本座動刀。今日你們被四路天兵圍困，本座若是再不出手，便是不忠。所以今天本座會對你們出手——但本座不會殺你們。你們若能活著走出這座山谷，以後有的是機會敘舊。”
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對角木蛟這番話不置可否，只是咧嘴一笑。這笑容中少了幾分方才對亢金龍的嘲諷，多了幾分對真正對手的認可——角木蛟在濯垢泉確實沒有出手，這一點赤蛛女在情報中特意提過。他回頭對唐格喊了句“師父，這角木蛟是個明白人，他說他不會殺咱們，只困不殺。二十八宿今天的主意是他拿的，俺老孫跟他聊聊”，然後重新轉向角木蛟，語氣中的正經與方才的囂張判若兩人。
唐格在山谷中聽完角木蛟與悟空的對話，忽然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但穿透了山谷的風聲與旌旗的獵獵作響，清清楚楚地落入了角木蛟耳中——破戒領域之下，他的聲音被淡金色的光芒託著，不刺耳卻不容忽視。他沒有像對李靖那樣逐條批駁罪狀，也沒有像對雷祖那樣翻出舊賬，只是用一種平視的角度，將一個妖怪眼中的質疑當眾拋給了二十八宿之首。
“角木蛟，貧僧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在天庭司掌東方蒼龍七宿，統率青龍星群。赤蛛女曾告訴貧僧，濯垢泉那一夜，二十八宿中只有你從頭到尾沒有對七姐妹出手。你只是站在遠處，看著其他星宿圍攻她們。貧僧想知道——你是不屑殺蜘蛛精，還是不忍殺蜘蛛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