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取經團離了荊棘嶺,沿著西行官道走了約莫半日。杏仙的琴聲早已消散在松濤深處,只有唐格腰間那隻小酒葫蘆隨著白馬的行進步伐輕輕晃盪,偶爾發出極細微極清越的水聲。眾人還未從杏花微雨的詩意中回過神來,天邊忽然暗了下來。那暗不是暮色將至的昏沉,也不是暴雨欲來的烏雲,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旌旗自四方同時升起——東面有寶塔金光直衝雲霄,西面有雷霆電網縱橫交錯,南面有星宿光華如漫天利劍,北面有九道曜光劃破長空。四面合圍,將取經團困在了一片狹小的山谷之中。
悟空將金箍棒從耳中抽出,火眼金睛掃過四面山頭,臉色難得地沉了下來。他一個筋斗翻上半空,片刻後落回唐格身側,語氣中的凝重讓正在打盹的八戒瞬間清醒:“師父,來的人不少。東面是托塔天王李靖的玲瓏塔,至少五百天兵,李靖本人站在塔頂,手裡託著他那口破塔。西面是雷祖親自帶隊,雷部十二雷將全來了,九天神雷的電網已經把西邊所有退路封死。南面是二十八宿,角木蛟、亢金龍那幾個老熟人都在。北面是九曜星君——計都、羅睺、紫炁、月孛,四個兇星全到齊了。總計不下三千人,金仙以上戰力不下二十個。這陣勢比當年圍剿花果山還大。俺老孫當年鬧天宮的時候,玉帝也沒一口氣把四路天兵全派出來。”
八戒扛著釘耙的手微微發緊,用耙齒將身旁那隻從披香殿帶回來的小雞輕輕撥到身後安全處,嘴裡嘟囔道:“四條罪狀,比上次多了兩條。上次在青丘雷祖只是說私闖禁地、盜取機密,這次加了破壞披香殿、蠱惑百姓——看來鳳仙郡那塊碑戳到玉帝心窩子了。俺老豬當年調戲嫦娥都沒這個待遇,最多就是李靖一個人帶了幾百天兵來抓我。師父,你這面子比天蓬元帥大多了。”
唐格端坐馬上,面色不變。他將九環錫杖橫在鞍前,目光掃過四面的旌旗與天兵,破戒領域在身週三丈無聲鋪開,淡金色的光芒將整支取經團籠罩其中。他沒有理會李靖那番長篇大論的罪狀,只是在心中飛速盤算著敵我力量對比與突圍路線。李靖的大羅金仙中期修為與玲瓏塔的鎮壓之力、雷祖的九天神雷電網、二十八宿的星宿大陣、九曜星君的曜光封鎖——這四路天兵每一路都足以獨當一面,如今四面合圍,顯然是有備而來。
“李靖。你方才唸了貧僧四條罪狀——私闖禁地、偷取文書、破壞披香殿、蠱惑百姓。貧僧每一條都認。但貧僧也有幾個問題想問你。第一,青丘為何成為禁地?是因為狐族犯了天條,還是因為天庭在那裡屠了三萬六千口,需要用‘禁地’兩個字掩蓋證據?第二,那捲文書上寫了什麼?是玉帝親筆簽發的屠族令——你讓貧僧交出來,是想替玉帝銷燬證據嗎?第三,披香殿為何被破?是因為玉帝設下的米山面山本來就是死局——三年大旱,鳳仙郡渴死餓死的百姓有多少?你若不清楚,貧僧這裡有上官郡守的災情記錄,每家每戶死了幾口人全記在上面。第四,蠱惑百姓——李天王說的是鳳仙郡那塊‘聖僧救旱處’的石碑吧?那塊碑不是貧僧立的,是鳳仙郡百姓自己立的。你若有本事讓百姓把碑推了,貧僧無話可說。你若推不了——那就不是貧僧蠱惑百姓,是百姓自己不想再跪了。”
李靖面色鐵青,手中寶塔金光大盛,卻遲遲沒有動手。他不是不想動手,是不能動手——唐格這番話每一句都踩在天庭最怕被公開的痛處,而他身後那三千天兵中有不少是從青丘、鳳仙郡輪值回來的,聽到“屠族令”和“米山面山”時已開始交頭接耳。他若此刻下令進攻,等於當著三千天兵的面承認這些事都是真的。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仰頭對雲端上的李靖咧嘴笑道,語氣中的嘲諷與遺憾恰到好處:“李靖,俺老孫跟你打過不止一回——每次你都託著這口破塔站在天上念罪狀,每次都沒念完就被俺老孫一棒子砸回去。你那玲瓏塔是挺能壓人,當年壓俺老孫的時候俺剛從八卦爐裡出來,元氣還沒恢復,讓你佔了便宜。現在俺老孫歇夠了,還想再試試——你這塔能不能壓住俺老孫這棒子?不過俺老孫今天不急,師父還沒問完話呢。你讓俺師父把罪狀逐條對完——對完了再打也不遲,反正你們來了這麼多人,總不會怕我們聊聊吧。”
雷祖站在西面雲端,手握雷公鞭,九條銀鏈在他身周無聲遊走。他一直沉默不語,那雙銀白色的瞳孔在唐格身上停留了很久。青丘那一夜他親眼看到觀音如何當眾駁斥他,如何在最後關頭將那句“貧僧替你擔著”釘在他心口上。他是四路天兵中唯一一個親自與唐格交過手的人,也是最清楚這和尚底細的人——他見過玉面狐狸的青玉簡冊,見過金毛犼的紫金鈴被收走,見過觀音的玉珠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佛光。他知道這和尚手裡握著的東西遠不止鳳仙郡那塊石碑。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沙啞,語氣中的複雜讓李靖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
“唐長老,又見面了。上次在青丘你說過——青丘三萬六千個冤魂的賬,總有一天要一件一件還。你在鳳仙郡又欠了新的債。本座奉命而來,不得不來。但本座可以給你一盞茶的時間考慮。李天王,不必急。這位唐長老最擅長的不是打架——是算賬。讓他算。他算得越清楚,今天這一仗就越沒法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