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路天兵的旌旗散盡,山谷中重新被晨光鋪滿。悟空將金箍棒收回耳中,蹲在焦黑的碎石地旁,用猴爪子一下一下地撥弄著雷矛炸出的深坑邊緣被高溫熔成琉璃狀的石子,嘴裡唸叨著紫金鈴加破戒領域這個組合得好好琢磨琢磨。八戒將烤山雞腿重新舉到嘴邊啃了一口,嘴裡含含糊糊地跟沙僧覆盤剛才那場沒打成的大戰——他說李靖這人倒也不算太壞,至少比雷祖講道理,走的時候還說了句“保重”。沙僧沒搭話,正藉著晨光整理方才在陣前速記的對話,寫到雷祖被震飛時特意在頁尾加了個注——下次對陣雷部,提前準備耳塞。
就在此時,小鼉龍腰間那枚沉寂了許久的龍族通訊玉佩忽然亮了起來。那光芒極柔極淡,是西海龍宮獨有的深海碧色,在晨光下如一汪被陽光穿透的淺海,波光粼粼地映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僵住了。那枚玉佩從他離開黑水河加入取經團起便從未亮過,久到他幾乎以為自己已被西海徹底遺忘。他抬頭看向唐格,聲音中帶著一種極不自然的平穩,像是在用盡全力壓制某種翻湧的情緒。
“師父。西海來訊息了。是我舅舅——西海龍王敖閏,親自發的。”
唐格將九環錫杖橫在鞍前,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看著他,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念下去。小鼉龍深吸一口氣,將玉佩託在掌心,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他的聲音在晨風中微微發顫,那顫抖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壓在心底太久太久、此刻忽然被翻出來的委屈與不知所措。
“鼉兒,別來無恙。舅舅聽說你跟著唐僧鬧了不少事——連托塔天王的寶塔都差點砸了。舅舅過去對不住你,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你若願意,可否請唐長老來西海龍宮一敘?舅舅有幾件事想告訴唐長老——關於天庭的。不是替天庭傳話。是舅舅自己,有些舊賬想翻一翻。”
唸完之後他便沉默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那枚玉佩,指關節微微泛白。當年西海龍王敖閏將他放在黑水河裡自生自滅,他一個人在河底守了數百年。後來跟了師父,走過火焰山,打過濯垢泉,四路天兵圍剿時他跟著大師兄一起頂在最前面。他以為自己早已不需要那個冷漠的舅舅了。可此刻玉佩上那句“舅舅過去對不住你”,讓他忽然發現——他其實一直在等這句話。等了數百年,等一個從來不肯正眼看他的長輩,親口說一句“對不住”。
悟空將手中那顆被雷火燒成琉璃的石子彈進焦黑的深坑裡,站起身來走到小鼉龍身邊,用毛茸茸的猴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中的通透與感慨恰到好處,就像是當年在五行山下被壓了五百年後聽到師父說“我來救你”時的那種感覺。他說老龍王能說出“過去對不住你”這六個字,不容易。當舅舅的肯低頭,當外甥的也不妨給他個臺階——當然,臺階歸臺階,見面之後該算的舊賬照算,有師父在,絕不會讓你吃虧。
八戒將烤山雞腿往身後一藏,也湊過來。他在天庭當天蓬元帥時沒少去西海龍宮赴宴,對敖閏的印象就是一個字——慫。玉帝咳嗽一聲他第一個跪,王母皺個眉頭他第一個送珍珠。但要說壞,倒也不算壞。他在天庭時見過太多對龍族呼來喝去的神仙,那些神仙在凌霄寶殿上對敖閏指手畫腳,轉身又去龍宮的宴席上大吃大喝。龍族在三界水系中的地位看起來尊貴,實際上就是個替天庭管水庫的,出事了第一個被追責,沒事了第一個被忘記。如今老龍王忽然說要翻舊賬,怕是憋了好幾百年的委屈終於憋不住了。
沙僧翻開日記本的前幾頁。那上面記載著他們路過黑水河時從當地河神口中得知的往事——敖閏曾竭力為小鼉龍爭取西海龍宮的繼承權,卻因小鼉龍母親私嫁涇河龍王一事被天庭抓住把柄,雷部以此要挾削減西海的水兵編制。敖閏被迫將外甥放逐到黑水河,表面上是流放,實際上是保護。他將這份記錄輕輕推到小鼉龍面前,指著那幾行字說這是師父當年讓記下來的,說總有一天會有用。師父從黑水河到濯垢泉,一直相信老龍王有苦衷。
唐格翻身下馬,走到小鼉龍面前。晨光灑在他肩頭,錦襴袈裟上那些經文在微風中輕輕拂動,他開口時語氣中的溫和與鄭重與當日在黑水河邊說“貧僧不叫你敖鼉——以後你就叫悟河”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回他說的不是收徒,而是讓徒弟自己做出選擇。
“悟河,你舅舅掌管天下水系,是三界四瀆之首。水德星君那張紙條上的困水陣密旨,西海龍宮當年很可能也參與了。敖閏這時候主動聯絡——不只是為了跟你道歉,更是因為他手裡有我們需要的證據,而他需要一個敢接這份證據的人。為師一直在等這一天。從黑水河到濯垢泉,為師始終相信你舅舅有苦衷——不是信他,是信你。你在他最冷落你的時候都沒有說過他一句壞話。這份沉默裡的情分,比任何一句辯解都重。今日他主動開口,這份情分便有了回應。你若是願意,為師陪你去一趟西海龍宮。不是替你舅舅說話,是替你——去見一個欠了你數百年道歉的人,當面把該說的話說清楚。”
小鼉龍低下頭,將手中那枚深海碧色的玉佩貼在胸口。數百年的冷落與委屈在這一刻化作極輕極淡的一聲嘆息,然後他抬起頭,將玉佩重新掛回腰間,對唐格拱手一禮,聲音中的顫抖已被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所取代。他願意去,不是為了替舅舅開脫,是為了讓那聲道歉有一個當面說出口的機會。至於原諒不原諒,等見了面再說。
唐格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將九環錫杖往西一指。西海龍宮恰在取經團西行路線的正前方,與蟠桃會的方向大致相同——這一趟既是赴約,也是趕路,一舉兩得。白龍馬打了個輕快的響鼻,蹄聲清脆,踏著晨光朝西方走去。小鼉龍走在隊伍中,步伐比往日沉了幾分。他身邊這些同門,每一個人都是被拋棄過的,每一個都曾在某個深夜獨自面對過被親人冷落的滋味——悟空被如來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八戒被貶下凡錯投豬胎,白骨精在白虎嶺上孤魂野鬼般飄蕩了一千年,蜘蛛精七姐妹守著濯垢泉不敢踏出一步。他們也都等來了那聲或遲或早的“對不住”。悟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兄弟,別學俺老孫——俺是壓在五行山下才等到師父來救,你是舅舅親自發了訊息來請。這份待遇,俺老孫活了一千多年都沒享受過。八戒也從背後湊上來,手裡還舉著那根重新烤好的山雞腿,說俺老豬在天庭當了那麼多年元帥,見過無數神仙父子反目、兄弟成仇,唯獨你和敖閏這幾百年了還能互相惦記——這叫什麼?這叫緣分未盡,比俺老豬和嫦娥的緣分強多了。
小鼉龍被他們說得哭笑不得,但腳下的步子卻輕快了幾分。沙僧走在隊尾,藉著晨光在日記本上飛快寫道——西海龍王主動聯絡,邀師父赴龍宮一敘,言有舊賬欲翻。小鼉龍百感交集,師父允陪其同往。願西海龍宮之行不負期待,願那聲道歉遲到數百年後仍有餘溫。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