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閏將困水陣密旨交給唐格之後，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座壓在背上太久太久的山。他重新坐回那張被磨得光滑如鏡的舊木椅，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私室中安靜了好一陣，只有夜明珠的微光在水晶壁上緩緩流轉，將書架上那些水文件案的書脊映得忽明忽暗。然後他忽然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被壓抑了數千年終於找到出口的苦澀與自嘲。
“唐長老，你收了我外甥當徒弟，又接了我這道密旨。有些話，我憋了幾千年，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今日便一併說了吧。龍族是三界最古老的種族之一，四瀆之首，掌管天下水系。四海龍宮加在一起，水域覆蓋了大半個凡間。沒有龍族布雲行雨，凡間的莊稼早就枯死了；沒有龍族鎮守海眼，三界的水脈早就亂了。可你知道在天庭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官眼裡，龍族是什麼嗎？管家。不是臣子，不是盟友——是管水管的管家。用的時候調兵遣將，不用的時候晾在一邊。我活了數千年，參加過無數次蟠桃會。每次蟠桃會，龍王的座位都在最靠門的位置。我敬的酒，玉帝從來不喝。”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極短極澀，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嘲笑那個他跪了數千年卻始終不肯正眼看他的凌霄寶殿。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指節。這雙手曾攪動西海萬里波濤，也曾在玉帝面前捧著靈芝仙草畢恭畢敬；曾在困水陣密旨上簽字畫押，也曾在小鼉龍被流放時背過身去不敢回頭。可就是這雙手，從來沒有資格在蟠桃會上與任何一位天仙碰杯。
“這次天庭要給東海四公主賜婚，物件是雷祖的侄子。雷祖在天庭排第幾？連前十都進不去。但他是天仙，有仙籍。敖聽心是龍族，是水仙，沒有仙籍。所以這樁婚事不叫聯姻，叫下嫁。是龍女高攀了雷部。我那東海大哥不敢拒絕——因為拒絕就是抗旨，抗旨就是給天庭剿滅東海提供藉口。就像當年青丘不肯交出月華之精，便被扣上違抗天規的罪名，困水陣一圍，天兵一攻，三萬六千口說沒就沒了。東海龍宮雖然不像青丘那樣無依無靠，但在天庭眼裡，也不過是另一個隨時可以拿來殺雞儆猴的靶子。你知道玉帝為什麼從來不喝我敬的酒嗎？因為在他看來，龍族從來不是天庭的臣子——我們是天庭的俘虜。封神大戰之前，龍族獨居四海，不歸天庭管轄。是封神大戰後，天庭以治水為名將四海水域納入天規，龍族從此便成了天庭的水系總管——不是封的，是降的。降將敬的酒，君王不喝。”
私室中一片沉默。小鼉龍站在舅舅身側，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他在黑水河時只知道舅舅對他冷漠，卻從不知道舅舅在天庭面前也是如此卑微。他一直以為西海龍王是威風凜凜的一方霸主，此刻才明白舅舅不過是一個在天庭體系中戰戰兢兢、連自己外甥都護不住的老龍。而東海四公主敖聽心，正在走他母親當年的老路——當年母親因拒絕天庭指婚而私嫁涇河龍王，被逐出西海客死異鄉；如今四公主面臨的困境如出一轍，只是這一回沒有人敢陪她一起反抗。
唐格端起桌案上那隻已微涼的茶盞，沒有喝，只是將茶盞輕輕舉到與敖閏手中酒盞齊平的高度，然後向前微微一傾。瓷杯與玉盞在水晶燈下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極清脆極細微的響聲，像是兩枚棋子落在同一張棋盤上。他看著敖閏那雙渾濁而疲憊的龍目，開口時語氣中的篤定與坦然讓敖閏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龍王，今日這杯茶，貧僧敬你。不是敬西海龍王的權勢，是敬一個藏了密旨數百年、等一個敢接密旨的人等了數百年的老人。貧僧缽盂裡那三卷手令，第一卷來自玉帝的御案，第二捲來自雷祖的硃筆，第三捲來自你這張舊書案。三卷合在一起，便是青丘從圍到屠的全部證據鏈。龍族困在‘管家’這個身份裡數千年，不是因為沒有實力，是因為沒有證據。如今證據有了——不只是青丘的證據，還有鳳仙郡的證據、比丘國的證據、金平府的證據。這些證據加在一起，指向的不只是某個仙官的失職，而是天庭用規矩殺人、用聯姻吞併、用困水陣滅族的整套體系。蟠桃會上，貧僧會將這套體系當面鋪開——屆時龍王的座位還在靠門的位置，但貧僧會在殿中替龍族問一句：數千年了，龍族敬的酒，天庭什麼時候才肯喝？”
敖閏怔怔地看著唐格手中那隻與他輕輕碰過的茶盞，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那隻被玉帝冷落了數千年的酒盞——盞中酒液微微晃盪，映著他那張蒼老而疲憊的臉。他忽然仰頭將酒一飲而盡，然後將酒盞重重頓在桌上，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朗聲大笑，笑聲中那份積壓了數千年的憋屈與憤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好！有唐長老這句話，我敖閏這幾千年也算沒白等。蟠桃會上，西海龍王敬的酒，玉帝不喝——你替我喝！龜丞相，去把四海龍宮共同掌管的《四瀆水文總綱》取來。那捲總綱記錄了數千年來天庭從龍族調走的所有水脈靈力、所有被充公的水系法寶、所有被以治水為名強行徵用的龍族兵將。龍族在這卷總綱上記了幾千年的賬，從未公開過。今日我便將這卷總綱借給唐長老——蟠桃會上用得著。”沙僧將這些一一記入日記，寫到最後時筆尖微微一頓，抬頭看了一眼敖閏那隻被反覆摩挲了幾千年的空酒盞——方才那一碰杯，師父的茶盞只是輕輕傾斜了幾分，而敖閏的酒盞卻晃得厲害，像是積壓了幾千年的委屈都在那一聲清脆的瓷玉相擊中找到了出口。他在頁尾補了一行注：願蟠桃會上玉帝面前那杯酒，能比今夜這一杯更暖。願龍族不再替天庭管水，而是替自己管自己的海。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