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閏將那捲《四瀆水文總綱》親手交到唐格手中。這卷總綱通體以萬年玄冰蠶絲編成，入手極輕極涼，蠶絲間密密麻麻繡滿了細如蚊足的龍族古篆，每一行都記錄著數千年來天庭從龍族調走的水脈靈力、被充公的水系法寶、被徵用的龍族兵將。這是一本壓在四海龍王心頭數千年的賬本，從未公開過，從未對任何人展示過。今日，它被放在了一張舊書案上，放在了一個破戒和尚的手中。
這位在西海龍宮坐了數千年冷板凳的老龍王，今日說了太多壓在心底的話。他說了困水陣的罪孽，說了蟠桃會上那杯玉帝從來不喝的酒，說了龍族數千年來的管家身份，說了東海四公主那樁名為賜婚實為吞併的婚事。說到最後，他反而沉默了。他雙手按在那張磨得光滑如鏡的舊書案上，十指微微用力，像是在撐著自己站起來。他看著唐格將總綱收入紫金缽盂，看著三卷天庭手令與一本龍族賬冊並排放在一處，看著那淡金色的破戒領域光芒將所有證據輕柔地籠罩其中。然後他忽然開口了，語氣中的鄭重與懇切，與方才交密旨時那種憋了數百年的傾瀉截然不同。方才是一個老人在卸下壓在心頭數百年的大石，此刻卻是一個龍王在向他最信任的人託付整個龍族的命運。
“唐長老，你能逼退李靖的三千天兵，能逼退雷祖的九天神雷。你能不能在蟠桃會上，替龍族說一句話？數千年了，龍族從來沒有一個人敢在天庭面前大聲說話。我的座位在蟠桃會最靠門的位置，我敬的酒玉帝從來不喝。如今連我東海大哥的女兒都要被當成聯姻的籌碼嫁給雷祖的侄子——龍族若再不出聲，以後怕是想出聲都沒機會了。”
唐格將紫金缽盂合上，缽盂口沿的青光一閃而逝，將那些證據與賬冊盡數收入空間深處。然後他雙手合十，看著敖閏那雙渾濁而疲憊的龍目，開口時語氣中的穩重與坦然讓所有屏息聆聽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微微點頭。他沒有說“包在貧僧身上”，也沒有說“貧僧盡力而為”，而是用一種極精確的分寸感，將一個承諾拆成了三份——第一份替龍族說話，第二份解決東海四公主的婚事，第三份在合適的時機向該聽的人提出龍族在三界的地位。然後，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就此打住的時候，他忽然又補了一份。不是替龍族做什麼，而是告訴龍族——你們自己可以做什麼。
“貧僧不能說一定。蟠桃會上的變數太多，如來、玉帝、彌勒、觀音，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每一句話都可能被曲解、被利用。但貧僧答應龍王——第一，東海四公主的婚事，貧僧會想辦法。四公主在傳訊中說她想找一個能自己決定婚事的辦法，貧僧已讓她準備雷部在東海的活動記錄，作為談判的籌碼。第二，龍族在三界的地位，貧僧會在適當的時機，向該聽的人提出來。不是替龍族乞求一個座位，而是將《四瀆水文總綱》與青丘困水陣密旨一併擺出，讓天庭解釋——一個替天庭治水數千年的種族，為何連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第三，蟠桃會上，貧僧會替龍族敬玉帝一杯酒——不是替龍王敬，是替《四瀆水文總綱》上那數千年來被天庭調走的水脈靈力、被充公的水系法寶、被徵用的龍族兵將敬。玉帝若不喝，貧僧會問他一句：龍王敬的酒你不喝，那你調走的水脈靈力，什麼時候還？”
敖閏聽到最後一句，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猛地推了一把——不是恐懼，是震驚。他活了數千年，聽過無數人對天庭的控訴，卻從未聽過有人敢在蟠桃會上當面問玉帝“龍王敬的酒你不喝，那你調走的水脈靈力什麼時候還”。這已不只是替龍族說話，這是逼玉帝親自回應——若回應，便等於承認龍族與天庭之間不是君臣，是債務人與債權人；若不回應，便是當著三界仙佛的面預設這筆賬的存在。沉默本身便是一種回答，而在蟠桃會這種場合，玉帝的沉默比任何一句辯解都更致命。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千年在凌霄寶殿上跪著敬酒，跪錯了姿勢——不是跪得不夠低，是跪得太低，低到忘了自己手裡也有賬本。
敖閏站起身，退後兩步，對唐格深深一禮。這一禮他彎得比方才向小鼉龍道歉時更深更久，許久之後才直起身來，聲音中的哽咽與顫抖已盡數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與清明：“有長老這句話，我西海龍宮——不，我敖閏本人，願為取經團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幫助。從今日起，西海水族是長老的盟友。蟠桃會之前，龍族會整理出所有與天庭之間的賬目——不只是水脈靈力的欠賬，還有龍族為天庭征戰折損的兵將、被天庭徵用的水系法寶、被天規剝奪的龍族繼承權。每一筆都有據可查。這些賬本，隨長老呼叫。長老要拿它們去蟠桃會也好，要拿它們跟玉帝談判也好，要拿它們寫進破戒道的證據鏈也好——龍族只要一個結果：讓玉帝知道，龍族不是他的管家，是他的債主。蟠桃會上，我敖閏第一個替長老作證——不光是青丘困水陣，還有鳳仙郡鎖雲咒、火焰山火庫水源凍結令。凡是跟水有關的罪證，龍族手裡都有副本。”
八戒在旁邊用胳膊肘捅了捅悟空，小聲嘀咕道，語氣中那份發自內心的敬佩與感慨恰到好處。他在天庭當天蓬元帥時見過無數神仙在權力面前變節，此刻親眼看到師父用一杯茶換來了整個西海龍宮的全力支援，這種以心換心的交易方式比任何法寶都更珍貴：“大師兄，俺老豬在天庭當了那麼多年元帥，見過無數神仙向玉帝表忠心——送靈芝的、獻金丹的、拍馬屁的，花樣翻新。今天頭一回見到一個龍王主動把他的家底子全掏出來交給一個和尚。不是表忠心，是託付信任。你說師父到底有什麼本事，能讓一個在天庭面前彎了幾千年腰的老龍王，忽然直起腰來說話？”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看著敖閏那張蒼老而終於有了幾分神采的臉，咧嘴笑道，語氣中的通透與感慨恰到好處：“師父不是替他直腰。師父是告訴他——你的腰本來就不該彎。龍族替天庭管了幾千年的水，到頭來連自己女兒的婚事都保不住，這不是龍族的錯，是玉帝的規矩有問題。師父只是把他手裡那本賬翻開，讓他自己看清楚——原來他手裡也有賬本。一個人手裡有賬本的時候，腰自然會直起來。呆子，這叫底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