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386章 母親的房間(1)

作者:楊仕海·9天前

敖閏將那捲《四瀆水文總綱》與困水陣密旨一併交到唐格手中之後,私室中安靜了好一陣。該翻的舊賬翻了,該交的證據交了,該說的“對不住”也終於說出了口。可還有一件事,壓在所有人心裡,從踏入龍宮那一刻起便沉甸甸地懸在那兒,只等有人先開口。

唐格將紫金缽盂合上,轉向小鼉龍,語氣中的溫和與鄭重與當日在黑水河邊說出那句“貧僧不叫你敖鼉”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回他不是在收徒,而是在將一個兒子領到他母親從未離開過的房間門前。

“悟河,你舅舅方才說,那扇門你自己推。你母親那封沒寫完的信,貧僧方才在門外感應到了一個開頭——信上第一句話是‘鼉兒吾兒’。那封信是寫給你的。你要不要現在過去?”

小鼉龍沒有回答。他只是將目光從唐格身上移向敖閏,敖閏對他點了點頭,那雙渾濁的龍目中仍有淚光,但嘴角已浮起一絲極淡極輕的、如釋重負的微笑。這一刻他不再是西海龍王,只是一個等了數百年終於等到外甥回家的老人。小鼉龍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迴廊盡頭那扇緊閉的珊瑚門走去,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踏得極實極沉,像是在用腳丈量這數百年來他與母親之間那道被一扇門隔開的距離。

敖閏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再往前。他將那扇門的鑰匙——一枚嵌著龍珠碎片的珊瑚玉佩——輕輕放在小鼉龍掌心,然後退到迴廊拐角處背過身去,將目光投向廊外那片在夜明珠光芒中緩緩搖曳的海藻林。

小鼉龍將玉佩按在門楣那枚黯淡無光的龍珠上。龍珠在觸及玉佩的瞬間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深海碧色,不是夜明熒光,而是一種極淡極暖的、如同月光灑在母親舊梳妝檯上那種溫潤的象牙白。光芒只閃了一瞬便悄然熄滅,珊瑚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了。

房間中的一切還維持著數百年前的樣子。梳妝檯上擺著一把玉梳,梳背上刻著兩條交纏的小螭龍,梳齒間還殘留著一根極細極長的青絲。床榻上疊著一床蛟龍被,被面用龍族特有的避水絲線繡著九龍戲珠的圖案,針腳密密實實,邊緣已有些褪色,卻無一處脫線。牆上掛著一幅淡彩水墨畫,畫的是西海海面上初升的明月,月下有一大一小兩隻鼉龍正仰頭望月,大鼉龍的尾巴輕輕搭在小鼉龍背上。畫角用極淡極細的筆觸題了一行字——“鼉兒五歲,初學游水,隨阿孃出海觀月。是夜月華如水,鼉兒問月何以圓,阿孃答曰:月圓如歸。”

書案上攤著一卷未寫完的書簡,簡旁擱著一方端硯,硯中墨汁早已乾涸,乾裂的墨面上落了一層極細極薄的灰塵。筆架上懸著一支紫毫筆,筆尖仍保持著擱筆時的弧度,彷彿寫字的人只是暫時起身去添一盞茶,隨時還會回來繼續寫下去。小鼉龍走到書案前,低頭看著那捲泛黃的書簡。簡上的字跡娟秀而遒勁,每一筆都帶著龍族女子特有的端莊與從容。信只寫了一行,墨跡在半途戛然而止,最後一個字的末筆拖出一條極細極長的墨痕,像是寫到一半忽然停了手。

“鼉兒,孃親最大的心願,是你不要怨恨舅舅。”

小鼉龍怔怔地看著這行字,看了許久許久。然後他緩緩跪倒在母親的書案前,雙手撐在冰冷的珊瑚地磚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數百年來積壓的怨恨、委屈、孤獨——黑水河底的每一個輾轉難眠的深夜,每一次握著那枚始終不亮的龍族玉佩從希望等到失望,每一回在河底看到別的龍族子弟受封受賞而自己只能遠遠地望著西海的方向——全在這一刻從胸腔中決堤而出。他曾無數次想象過母親的樣子,在河底最冷的時候對自己說母親一定會來接他。後來他知道母親永遠不會來了,便開始恨舅舅,恨他為什麼不肯開啟這扇門,為什麼不肯放自己回家。可母親在信中留下的不是憤怒,不是控訴,不是“替我討回公道”——而是“不要怨恨舅舅”。她在生命最後一刻最放不下的不是自己的冤屈,而是那個跪在門外不敢進來的弟弟,和那個被流放在黑水河裡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的兒子。

他跪在母親的書案前泣不成聲,哭了好一陣才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抬起頭看著那幅掛在牆上的水墨畫。畫中那隻大鼉龍的尾巴輕輕搭在小鼉龍背上,就像他此刻跪在這裡,肩上仍殘留著師父方才在迴廊上輕輕一拍的餘溫。他拿起筆架上那支紫毫筆,在母親未寫完的信下方一筆一劃地續了幾行字。字跡雖遠不如母親那般娟秀,卻每一筆都極用力極認真,像是在完成一個遲到了數百年的回答。

“阿孃,兒不曾怨恨舅舅。兒今日已回家。阿孃畫中的明月,兒方才在海面上看到了。月色如舊,兒亦如舊——只是長高了些,師父說可以獨當一面了。”

他放下筆,起身將那把玉梳小心收入懷中,又將牆上那幅水墨畫輕輕摘下卷好。然後他走到門口,對著背身站在迴廊拐角處的敖閏喚了一聲。那聲“舅舅”很輕,卻比他從黑水河到西海一路上說過的任何一句話都更清晰更堅定。

“舅舅,阿孃信上說——她最大的心願,是我不怨恨你。我沒有怨恨你。以前有過,在黑水河的時候有過,但現在沒有了。你若是想進去看看她,我陪你。阿孃的信旁邊我還留了空——你若是想寫,也寫幾句。阿孃大概等你的回信,等了不知多少年了。”

敖閏緩緩轉過身來,臉上滿是縱橫交錯的淚痕。他一步步走到門口,站在那扇他數百年不敢推開的珊瑚門前,然後抬起腳,跨了進去。他的腳步極輕極慢,像是怕驚醒什麼,又像是在丈量自己與胞妹之間那無數個沉默的日夜。

唐格始終沒有進屋。他站在迴廊上,九環錫杖輕輕頓在身側,破戒領域的淡金光芒如一層極薄極柔的輕紗鋪在珊瑚門楣上。他沒有去聽屋內那些壓低了聲音的對話,只是安靜地守在那裡,等一個兒子和一位母親隔著數百年時光說完未盡的話,等一個老人和一個孩子將一扇關了太久的門重新關上——不是鎖上,是輕輕掩上,讓門裡的人可以在月光中安睡,讓門外的人可以在晨光中繼續走下去。

沙僧將這些一一記下,在日記本上寫道:悟河推開母親房門,見玉梳與未竟書信。信僅一行字,囑其勿怨舅舅。悟河泣不成聲,復跪於書案前,續寫數行以告阿孃——兒已歸家,不曾怨恨。又呼舅入室,同觀舊畫。師父不曾進屋,隻立門外守候。願西海龍女安息於舊月之下,願那幅月下雙龍圖能重新掛回西海龍宮的牆上——這一次不止是畫中的大鼉龍陪著小鼉龍,門外還站著一隻猴子、一頭豬、一個面癱的捲簾大將、一群嘰嘰喳喳的蜘蛛精,以及一個破戒的和尚。願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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