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西海海底的光線依舊柔和而恆定。沒有日出,沒有雞鳴,只有夜明砂在穹頂珊瑚枝間緩緩調節著亮度,從沉睡的幽藍漸變為甦醒的淡青。取經團在龍宮客殿中歇了一宿,每個人都被安排了一間臨海而臥的水晶客房。八戒的鼾聲穿透水晶壁震得隔壁的夜光水母群整夜不敢靠近,悟空倒是沒睡,盤膝坐在客房屋頂的珊瑚平臺上,對著頭頂那輪被海水折射成橢圓形的明月發了一夜呆。沙僧天未亮便起身整理此行的文書收穫,將困水陣密旨、《四瀆水文總綱》、雷部東海暗樁分佈圖分門別類地謄錄在案,每一份都標註了來源與日期。
小鼉龍一夜未眠。他穿著母親親手織的那件衣袍,獨自站在迴廊盡頭那扇珊瑚門前。門已輕輕掩上,門楣上的龍珠依舊黯淡無光,但他知道那枚龍珠不會再暗太久了——昨夜舅舅走進去之後,他在門外聽到了一聲極輕極沉的嗚咽,然後是毛筆蘸墨的聲音,然後是長久的沉默。他沒有推門進去打擾,只是站在門外守著,像小時候母親在房中彈琴時他趴在門檻上等琴聲結束一樣。只是這一回,彈琴的人已不在了。
晨光漸明時,敖閏從迴廊另一端走過來。他沒有穿那身正式袞服,又換回了那件半舊的青布長袍,袍角沾著幾滴新墨,花白的頭髮仍舊只用根麻繩隨意扎著。他一夜沒怎麼睡,眼袋比昨日更深了幾分,但那道橫亙在眉心不知多少年的褶皺卻鬆開了些許。他走到小鼉龍身邊與他並肩站在這扇關了太久的珊瑚門前,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開口,聲音比昨日在私室中道歉時更輕更沙啞。
“鼉兒,你母親走的時候,最後悔的就是沒有親眼看到你長大。她讓我照顧你——我答應了她,卻沒照顧好。你在黑水河這些年,我每年你生日那天都會讓龜丞相偷偷去河底放一籃你小時候愛吃的海藻糕。我不敢親自去,因為去了就忍不住想把你接回來,可接回來又會被雷部盯上。叔父沒用。叔父活了五千年,連自己外甥都護不住。你昨天說那聲‘不恨了’,老舅知道那不容易——不是原諒我,是你聽你孃的話。你從小到大,都聽阿孃的話。”
小鼉龍搖了搖頭。他看著門楣上那枚黯淡的龍珠,伸手輕輕觸了一下門縫邊緣那幾道新鮮的指痕——那是舅舅不知在哪天夜裡站在這裡時留下的。他沒有轉頭看舅舅,但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平穩清晰。
“以前我恨你。在黑水河的每一天都恨。恨你為什麼不開啟這扇門,恨你為什麼不來接我回家。後來師父在黑水河邊跟我說——你舅舅把你放在黑水河,不是棄子,是被他用來保住你的最後一枚棋子。困水陣的秘密他藏了幾百年不敢交出去,一旦交出去便等於跟整個雷部翻臉。那時候我還不太信。直到昨天,他把困水陣密旨交給師父,在書房裡當著所有人的面彎下腰說對不住。那時候我就不恨了。母親的遺言讓我不要怨恨你,她一定早就知道你有苦衷。我做不到馬上跟您親近——幾百年隔開的東西不是幾句話能填平的。但我可以從今天起,不再恨了。以後取經路過西海,我會回來看母親。也會回來看您——不是回來算賬,是回來吃飯。”
敖閏的眼眶紅了。那雙曾俯視西海萬里波濤的龍目此刻盛滿了渾濁的淚水,他用力抿著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小鼉龍的肩膀,那隻手在他肩上停留了很久,力道很輕很緩,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身板挺直、面色紅潤的青年是真的站在這裡,不是他在深夜獨自站在妹妹房門外時產生的幻覺。
取經團在龍宮正殿前整裝待發。白龍馬已重新化回白馬形態,蹄子在珊瑚地磚上輕輕刨了兩下。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難得沒有催促師父“快點兒”。八戒將昨晚吃剩的夜明蝦用餐巾紙包了好幾層小心放進懷裡,說回去給七姐妹嚐嚐龍宮特產。沙僧已將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唐格站在珊瑚坪上,正與敖閏做最後的道別。他將九環錫杖橫在身前,聲音中的溫和與鄭重與昨日在私室中接過困水陣密旨時一模一樣。他謝過龍王此行的款待,又請龍王將答應整理的那些賬目——水脈靈力的欠賬、被徵用的兵將名冊、被充公的法寶清單——在蟠桃會前送到濯垢泉,赤蛛女會負責接應。敖閏一一應下,說龜丞相已經帶著幾個老書吏開始翻庫房了,那些賬本堆在庫房裡積了幾千年的灰,今日終於能見天日。
小鼉龍最後一個從迴廊中走出。他站在珊瑚坪上與舅舅對視了片刻,然後轉身跟上隊伍。走出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對著身後那片被夜明珠照亮的廊道說了一句極輕極短卻讓敖閏等了太久太久的話。
“舅舅,有空來取經路上看我。我請師父告訴你我們在哪裡紮營。下次來的時候不用帶東西,帶你自己就行。”
敖閏站在廊下,看著外甥的背影漸行漸遠,融入那支由猴、豬、白骨、蠍尾、九尾狐、熊、鼠、龍與破戒和尚組成的隊伍中,輕輕點了點頭。他沒有追上去,只是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轉身對龜丞相道,聲音中那份哽咽已化作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暢快與堅定:“去把庫房開啟,蟠桃會之前所有的賬本都要整理出來。鼉兒讓我去看他,我得帶上西海的誠意——不能空手去。這孩子跟了個好師父,我這當舅舅的臉不能丟。”
沙僧走在隊伍最後,藉著夜明砂漸漸轉亮的淡青色光芒,在日記本上飛快寫道——離西海,悟河師弟與舅父道別於龍女閨門之外。敖閏泣訴:“汝母託我護汝,吾未能也。”悟河對曰:“從今日始,不復恨矣。過西海當省阿孃,亦省舅父——不為算舊賬,為共飯。”步數武,復駐足而言:“舅若得暇,可至取經路探我。”敖閏立於廊下,目送其去,頷首應之。願西海珊瑚門不再緊閉,願那張舊書案上積壓了數百年的墨漬能在下次重逢時被新墨覆蓋。願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