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玉帝準備宣賞花詔書時,雷祖座下的紫金椅猛然向後翻倒,砸在白玉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他從座位上暴起,那張蒼老的臉上因憤怒而扭曲,手背上那道在濯垢泉被唐格破戒領域與紫金鈴業火殘焰燒出的蓮花疤痕驟然亮起,九天神雷的銀白電弧從他五指間炸開,在殿頂星圖的流光映照下發出刺耳的噼啪聲。
“大膽凡僧!凌霄殿上豈容你放肆!本座今日便替陛下清理門戶!”他將右掌猛地往前一推,掌心那團狂暴的雷光迎風暴漲,化作一柄丈餘長的雷矛。矛身由九天神雷凝聚而成,矛尖所指之處連空間都在微微扭曲,殿中修為稍低的仙官被那股毀滅性的雷煞逼得連連後退,連二十八宿中的幾位星君都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兵器。這一矛是雷祖含怒而發,大羅金仙全力一擊,他要在滿殿仙佛面前將唐格一掌擊殺。
滿殿驚呼四起。敖廣下意識想要站起來,卻被身旁的仙官一把按住,那仙官低聲急道“龍王不可”。悟空已握住金箍棒,正要揮棒迎上——唐格卻抬手製止了他。悟空看到師父那隻手極穩極平靜地抬起,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等一件早已準備好的東西從袖中滑落。
唐格從袖中取出一顆晶瑩剔透的玉珠。那顆玉珠只有龍眼大小,通體晶瑩,內中隱隱有淡金色的佛光流轉。他將玉珠託在掌心,五指輕輕一收。玉珠碎裂的瞬間,一道金光從凌霄殿外直射而入,穿過了南天門的星圖穹頂,穿過了滿殿仙佛的層層陣列,帶著南海紫竹林獨有的清冽潮汐氣息,在唐格身前炸開成一片耀眼而不刺目的佛光。
一個白衣身影在佛光中無聲浮現。她腳踏九品蓮臺,手持淨瓶楊柳,白衣如雪,寶相莊嚴,正是南海觀世音菩薩。她手中的玉淨瓶口飛出一道極細極柔的水幕——那是八功德水,三界至純之水,專克一切業火與雷煞。水幕在唐格身前鋪開如一面透明輕紗,將雷祖那柄裹挾著毀天滅地之威的雷矛無聲無息地裹住。雷矛上的九天神雷在水幕中劇烈掙扎,電弧瘋狂四竄,卻始終無法穿透那層薄如蟬翼的水膜。片刻之間,那柄足以劈開山嶽的雷矛便被水幕消解於無形,連一縷青煙都沒剩下。
雷祖只覺得掌心一空,低頭看去——那道蓮花疤痕在佛光映照下正隱隱發燙。那不是新傷,是舊疤,是他在濯垢泉被唐格破戒領域與紫金鈴業火殘焰聯手擊退時留下的印記。此刻觀音的水幕尚未撤去,那道疤又開始隱隱作痛。
觀音將玉淨瓶收回手中,轉身面向雷祖。她的面容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菩薩慈悲相,可開口時語氣中的冷意卻讓滿殿仙佛同時感到一股從蓮臺上傾瀉而下的寒氣。
“雷祖,貧僧在青丘說過——青丘的事,貧僧替他擔著。今日在凌霄殿上,貧僧還是這句話:金蟬子是取經人,是如來座下二弟子,是貧僧親自護送到長安的取經人。誰要動他,先問過貧僧的玉淨瓶。你在濯垢泉被他的破戒領域正面擊退,掌心那道疤至今未愈。今日你又在凌霄殿上對他出手——你是想再添一道疤,還是想讓滿殿仙佛看看,雷部正神在蟠桃會上如何公報私仇?”
雷祖臉色鐵青,握著雷公鞭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他想反駁,卻發現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觀音這番話每一句都踩在他的痛處。濯垢泉那一戰他確實敗了,敗在一個修為遠不如他的凡僧手裡。今日他含怒出手,本是想借著玉帝的威勢一舉報仇,卻沒想到觀音竟會當著滿殿仙佛的面舊事重提,將他最不願被人知道的敗績翻出來晾在凌霄殿上。他死死盯著觀音手中的玉淨瓶,那枚小小的玉瓶裡裝的是八功德水,專克他的九天神雷。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被人如此當眾羞辱——在濯垢泉被唐格逼退,在青丘被觀音駁斥,在蟠桃會上又被她擋在面前。他握著雷公鞭的手抖了又抖,最終還是將鞭子收回袖中,咬牙退回座位,一掌拍在紫金椅扶手上,那張紫金椅被他拍得嗡嗡作響。
彌勒佛的笑臉終於僵了一瞬。他坐在靈山代表席上,那雙永遠眯成一條縫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線,露出一抹極淡極冷的金光。他沒想到觀音會如此決絕地站隊——不是模稜兩可的外交辭令,不是“回去再議”的推脫之詞,而是在凌霄殿上當眾亮出玉淨瓶,用自己的八功德水替唐格擋下了雷祖的致命一擊。這意味著靈山四大菩薩中至少有一位已公開站在了唐格這邊。南極仙翁也睜開了眼,那雙素來平靜無波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複雜之色。太白金星暗暗鬆了口氣,拂塵一甩,連忙出班打圓場,拱手道,語氣中的圓融與老練在此刻被髮揮到了極致:“雷祖息怒,息怒!觀音菩薩也請收了法寶——今日乃蟠桃盛會,不宜動武。陛下已決定賞花之後便為青丘平反,此乃大喜之事,何必傷了和氣?不如先請王母娘娘主持賞花大典,待賞花之後再議其他。菩薩請入席,雷祖請入席,唐長老也請坐——這蟠桃還沒吃,酒還沒喝,怎麼就動起手來了?來來來,老朽先乾為敬。”他端起自己的酒盞一飲而盡,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那份老牌外交官的和稀泥功力在這一刻被髮揮得淋漓盡致。不過眾人都注意到,他乾杯時杯口微微傾斜,滴了幾滴酒在地上,是敬天敬地,還是敬觀音那一道水幕——只有他自己知道。唐格雙手合十,對觀音深施一禮,開口時語氣中的沉穩與感激恰到好處:“多謝菩薩出手相救。這顆玉珠自通天河畔贈予貧僧以來,貧僧一直貼身收藏,從未想過要用它——今日若非雷祖出手,貧僧也不會捏碎。菩薩一諾,貧僧銘記於心。待賞花之後,貧僧還想請教菩薩一個問題——盂蘭盆會上,萬佛朝宗大陣的陣眼,菩薩打算怎麼處置?”他壓低聲音,將最後這句話只送到觀音耳中。觀音微微側頭,那雙妙目中閃過一抹極淡極複雜的光芒,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席位。路過百花仙子身邊時,她的目光在那隻粗陶碗上停留了一瞬,碗底殘餘的小半口百花精華在殿頂星圖的流光照耀下泛著極淡極柔的銀白光澤。然後她低聲說了句只有百花仙子能聽到的話:“那株花,該回家了。”百花仙子袖口那朵幽蘭輕輕顫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只是極輕極穩地將那隻粗陶碗捧得更緊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