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格將那捲青玉簡冊在手中緩緩展開。簡面上的雲篆在殿頂星圖的流光照耀下泛著冷冽的青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玉面上浮凸而起。大殿兩側的仙官們紛紛伸長了脖子,想要看清那捲讓玉帝臉色驟變的手令上到底寫了什麼。可當他們真正看清那些字時,滿殿響起的不是憤怒,不是駁斥,而是一陣極壓抑極細微的、從數百張嘴巴里同時倒吸涼氣的聲音——譁然如潮水般在殿中蔓延開來。
那些站得遠的散仙們踮起腳尖,扶著頭上的星冠,伸長脖子想要看清簡冊上那一行行雷光流轉的雲篆。那些坐得近的高階仙佛則面色複雜——有的震驚,他們活了這麼久,從未見過任何人在凌霄殿上做這種事;有的躲閃,他們生怕自己的名字也出現在下一卷被展開的手令中;有的偷偷與身旁的同僚交換眼神,那些眼神中既有恐懼也有期待——恐懼的是這和尚手裡還有多少底牌,期待的是那些被天規壓了太久太久的冤案終於有人敢翻。
玉帝面色鐵青,手指在龍椅扶手上微微發白。那扶手是以整塊九天真金鑄成,上面雕刻著九龍戲珠的紋路,此刻被他指尖無意識按出的細痕一道一道地滲進金絲紋理之中,怕是以後每次蟠桃會都要被太白金星用拂塵遮掩一番了。他想打斷唐格,但唐格說的每一個字都踩在天條的漏洞上——他不是在抗旨,是在唸聖旨。唸的恰是玉帝自己簽下的那道聖旨。阻止他念便是阻止天條,不阻止他念便是任由他繼續。值殿仙官厲聲喝道,聲音中的威嚴與不安各佔一半,右手已按在腰間的金瓜錘上:“唐僧!陛下面前不得放肆!凌霄殿上豈容你——”
唐格沒有理會值殿仙官。他將九環錫杖往地面輕輕一頓,杖尾與白玉相擊發出清脆的金石之音。破戒領域在他身周無聲鋪開,淡金色的光芒並不刺目,卻讓值殿仙官按在錘柄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鬆了幾分。他看著玉帝,開口時語氣中的真誠與篤定讓所有仙官都屏住了呼吸。
“陛下,貧僧不是來鬧蟠桃會的。貧僧是來給陛下一個機會——在滿殿仙佛面前,承認三百年前的錯誤,為青丘狐族平反,收回這道屠殺手令。陛下若能做到,貧僧不但交還所有文書,還會在取經路上為天庭祈福。陛下若不能——貧僧便把這些文書帶去靈山,在如來面前,在三界眾生面前,讓該看的人都看到。”
他頓了頓,將青丘手令緩緩捲起收入袖中,又從懷中取出那捲比丘國手令與困水陣密旨。三卷文書並排放在御案前的白玉地面上,在星圖流光的映照下泛著三種截然不同卻同樣刺目的光。
“貧僧這裡還有兩卷文書。一卷是南極仙翁御批的比丘國小兒心肝配給清單,上面有太乙閣的仙丹批號,還有白鹿精的驗收簽章。另一卷是雷祖簽發的困水陣密旨,調動三界水系圍困青丘。三卷文書合在一起,便是天庭從屠族到煉丹到斷水的一整套系統。陛下今日若願意在滿殿仙佛面前承認錯誤、為青丘平反,貧僧不但交還這些文書,還會在盂蘭盆會上替天庭說一句話——那句話不是替天庭開脫,是告訴三界:天庭雖曾犯錯,但至少還有勇氣面對錯誤。陛下若不願意——貧僧便將這卷文書帶去靈山,在盂蘭盆會上當著如來的面一一公開。屆時陛下想解釋,怕也沒有今日這般從容的機會了。”
滿殿死寂。玉帝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鬆開又收緊,反覆好幾次,那九龍戲珠的紋路上已被他按出了一道極細極淡的凹痕。他低頭看著階下這個和尚,看著他身後那幾個徒弟——悟空的金箍棒已握在手中,棒身上的淡金紋路在殿頂星圖的照耀下微微流轉;八戒的手按在懷中,那裡放著比丘國手令;沙僧的日記本翻開在扉頁,困水陣密旨就夾在扉頁與第一頁之間。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面對一個和尚,而是在面對一整個由被天庭拋棄的人組成的聯盟。
太白金星再次出班,甩著拂塵快步走到階前,對玉帝躬身一禮,開口時那份老牌外交官的圓融與老練在此刻被髮揮到了極致:“陛下!唐長老此言並非無禮——他是在給天庭一個在蟠桃會上主動糾錯的機會。老臣以為,青丘舊案確有失當之處,雷部執行過當亦非虛言。陛下若能在今日蟠桃盛會上當眾為青丘平反,非但有損天威,反而彰顯天庭有錯必糾之德。至於比丘國與困水陣兩案,牽涉面更廣,一時難以釐清——老臣建議,不如將這兩案移至盂蘭盆會上與如來共審。屆時三界仙佛齊聚,是非曲直自有公論。陛下以為如何?”
玉帝沉默了很久很久。凌霄殿上數百道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四御五老的老謀深算,有二十八宿的惴惴不安,有四海龍王的屏息期盼,有靈山代表彌勒佛那雙永遠眯成一條縫的眼睛裡一閃而過的寒光。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中的疲態與審慎讓太白金星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太白金星所言有理。青丘舊案,朕確有失察之責。今日蟠桃會上,朕當眾宣佈——青丘廢墟不再劃為禁地,雷部調令中涉及屠族的條文即刻廢除。因青丘舊案被牽連的無辜者,若有冤情,可向靈寶司提出申訴。至於比丘國與困水陣兩案,牽涉甚廣,待盂蘭盆會上與如來共審。太白,你去將這份平反詔書擬好,交由靈寶司備案。今日賞花環節之後,朕當眾宣讀。金蟬子,朕今日給了你一個交代。盂蘭盆會上,你也要給朕一個交代——那些文書若在靈山被公開,天庭不會替你擋如來的怒火。你好自為之。”
唐格雙手合十,對玉帝深深一禮。這一禮比方才入殿時更鄭重了幾分——不是為了感激玉帝的平反,而是為了玉帝終於在天條面前做出了一個君主應該做的選擇。他將三卷文書一一收入紫金缽盂中,開口時語氣中的平靜與篤定讓滿殿仙佛同時安靜了下來。
“陛下英明。貧僧在盂蘭盆會上,只說實話。屆時若陛下能當著如來的面承認困水陣的過失、為龍族正名,貧僧便替龍族敬陛下一杯——不是臣子敬君王,是債主敬債戶。另外,貧僧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賞花環節能否提前?百花仙子久違瑤池,貧僧也想替她看看那株她親手培育了千年的並蒂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