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廣見雷震拂袖而去,連忙追出殿外連聲賠罪,好說歹說才將這位雷部巡察使勸了回來。為緩和氣氛,他當即下令在龍宮宴廳設宴,將兩張紫珊瑚長案相對而列——左側是雷震與他那四個雷部侍從,右側是唐格與取經團。敖廣自己坐在主位,頻頻舉杯打圓場,話說得滴水不漏:“今日雷公子與唐長老皆是東海的貴客,都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來來來,這壇萬年海藻瓊漿是本王珍藏多年的佳釀,平日裡連蟠桃會都捨不得帶。今日雙喜臨門——既賀雷公子即將喜結良緣,又賀唐長老西行取經功德圓滿在望——本王敬諸位一杯!”
雷震端起酒杯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他方才被唐格當眾點破巡察司的瀆職,又被敖聽心用“公開辯論”四個字將了一軍,此刻憋著一肚子火正無處發洩。他斜靠在椅背上,蹺著二郎腿,目光在對面取經團眾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唐格身上。他放下酒杯,開口時語氣中那份皮笑肉不熱的刻薄恰到好處。
“聽說唐長老收了白骨精當徒弟?一個和尚跟女妖混在一起,同吃同住,不嫌丟人?我倒是很好奇,靈山的戒律裡有沒有‘不得與妖同行’這一條?還是說唐長老破戒破得太多了,連這一條也一併破了?”
坐在唐格身側的白骨精依舊是那副千年不變的清冷麵容,袖中的白骨鎖鏈輕輕響了一聲,但她沒有動。唐格端起面前的茶盞,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嘴角仍掛著那抹溫和而淡定的笑意,語氣中那份坦然與從容讓敖廣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雷公子此言差矣。貧僧收的不是妖,是有緣人。白骨精在白虎嶺修行千年,以白骨之身行善積德,比丘國救孩童有她,濯垢泉護情報網有她,四路天兵圍剿時有她擋在最前面。貧僧以為,戒律是用來約束己身的,不是用來評判他人的。雷公子既然對佛門戒律如此感興趣,貧僧倒是想請教一句——佛門戒律中哪一條寫了‘與妖同行便是犯戒’?若真有這一條,靈山那五百羅漢中有不少本就是妖身成佛,是不是也該一併逐出靈山?”
雷震被噎了一下。他沒想到唐格竟當眾替一個女妖辯護,而且辯護得有理有據,連靈山五百羅漢的出身都搬了出來,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角度。他冷哼一聲,換了個方向繼續進攻。
“好,就算女妖的事暫且不論。聽說唐長老在比丘國偷了南極仙翁的手令?仙翁是四御之一,位高權重,他的手令也是你一個凡僧能碰的?那道手令上寫的什麼你知道嗎?若是偽造的,你便是在汙衊仙翁;若是真的,你便是盜竊天庭機密文書。橫豎都是犯天條的大罪,唐長老準備在蟠桃會上怎麼跟玉帝解釋?”
唐格放下茶盞,看著雷震那雙寫滿了幸災樂禍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依舊溫和,但眼底那份冷意讓坐在對面的雷震不由自主地將蹺著的二郎腿放了下來。
“雷公子訊息倒是靈通。不過你說的南極仙翁手令,貧僧確實有一卷。手令上寫的不是‘偽造’,也不是‘盜竊’——是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心肝的採購清單。上面有南極仙翁的親筆簽名,有太乙閣的仙丹配給批號,還有比丘國白鹿精的驗收簽章。這份手令不是貧僧偷的,是白鹿精伏法後由比丘國國王親手交給貧僧代為保管的。若真要說‘盜竊’,盜竊的是那些孩子的心肝。至於雷公子問貧僧怎麼跟玉帝解釋——貧僧不需要解釋。手令上有簽名,有批號,有簽章,三證齊全。該解釋的不是貧僧,是南極仙翁。”
雷震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沒想到這和尚不但不避諱手令的事,反而當眾將手令的內容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連簽名、批號、簽章都如數家珍。他身後那四個雷部侍從中,有兩個人的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南極仙翁的手令牽連之廣,雷部並非全然不知,只是沒人敢在公開場合說破。他強壓下心頭那股越來越濃的不安,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第三次開口時底氣已明顯虛了幾分。
“唐長老倒是會避重就輕。那青丘禁地呢?你私闖天庭劃定的禁地,擅自取走雷祖的機密文書——這條罪狀你總沒法洗了吧?青丘是雷部依法剿滅的妖族巢穴,你替一群狐妖翻案,攪亂天庭的正常執法,破壞三界秩序,這道罪名你打算怎麼辯?”
唐格等的就是他提青丘。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時聲音中的平和與從容讓整座宴廳的空氣都凝滯了片刻。
“雷公子既然提到了青丘,貧僧倒是想起赤蛛女發給貧僧一份濯垢泉情報檔案。檔案裡記載了雷部近年來的多次軍事行動。其中有一條記錄讓貧僧頗感困惑:去歲雷部征討北俱蘆洲時,曾上報斬首妖族戰士數百級,立了集體三等功。但戰後有北俱蘆洲的倖存小妖逃到濯垢泉,說雷部在那次行動中屠了三個妖族的村子,其中有一個村子全是老弱婦孺。那小妖之所以能逃出來,是因為他當時還是個沒化形的小崽子,被他娘塞進了雪堆裡。他躲在雪堆後面親眼看著全村被殺——最小的那個還沒化形,是跪著被他娘抱在懷裡。這份情報,雷公子可有耳聞?”
雷震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他當然沒聽說過——這等絕密軍情,雷部根本不可能讓外人經手,他連相關戰報的影子都沒見過。唐格口中的細節太過逼真,讓他心底那股不安如野火般蔓延開來。他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佯裝鎮定,聲音中的虛張聲勢卻怎麼也藏不住:“胡說八道!雷部軍紀嚴明,從不殺良冒功!什麼雪堆裡的小崽子——那是妖怪自己編的,想汙衊天庭!”
唐格沒有急著反駁,只是將手中那枚通訊玉佩輕輕放在桌案上。玉佩表面的七色蛛絲紋路正微微明滅,顯然方才那段對話已被同步傳回了濯垢泉。他開口時語氣中的平穩與篤定讓雷震額上不由自主地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是不是汙衊,蟠桃會上自有公論。赤蛛女已將那份檔案整理完畢——其中有北俱蘆洲戰報的初稿與終稿對比、倖存者的證詞錄音,以及戰後物資調配的流向記錄。這些證據將在蟠桃會上與青丘手令、比丘國手令、困水陣密旨一併公開。貧僧今日赴宴本不願多談公務,但既然雷公子這麼關心貧僧的罪狀,貧僧倒是有個提議——雷公子既然身為巡察使,不如在蟠桃會召開前先巡察巡察你叔父當年的調令有沒有按規定走完審批流程?據貧僧所知,北俱蘆洲那幾次屠村用的是你叔父的調令編號,落款處用的是雷部巡察司的印。你作為巡察使,你叔父用你的編號發調令,你簽過字嗎?若沒簽過,你的編號為何出現在調令上?若是簽過——雷公子方才說的‘雷部軍紀嚴明,從不殺良冒功’,你自己信嗎?”
雷震猛地站起身來,椅子腿與珊瑚地磚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他伸手便要拍桌子,手剛舉到一半,悟空的金箍棒已無聲無息地橫在了他面前。那猴子仍是笑嘻嘻的模樣,金箍棒一端卻穩穩地點在雷震的茶盞邊緣,將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往前推了半寸。他開口時語氣中的輕鬆與戲謔恰到好處,像是在提醒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不要在宴席上鬧騰。
“雷公子,你方才說這茶涼了。茶涼了可以再沏,話涼了可就不好收回了。你叔父在青丘撤兵那天可是親口說過——‘有些事不是一個人能扛的。’你想不想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裡的雷公鞭對著誰?俺老孫勸你一句,你現在坐回去繼續喝茶,喝完這杯茶乖乖回雷部述職,順便想想自己手裡還有多少被你當成擺設的巡察許可權被你叔父拿去用了。你若想繼續吵,俺老孫奉陪——不過不是在這裡吵,是在蟠桃會上當著三界仙佛的面吵。到時候你就不是在龍宮宴席上丟臉了,是在玉帝面前丟你叔父的臉。你叔父那張老臉,可經不起你這麼折騰。”
雷震站在那裡,手指僵在半空中微微發顫。他看了看悟空那根紋絲不動的金箍棒,又看了看唐格桌案上那枚仍在明滅閃爍的通訊玉佩,最後將目光轉向主位上的敖廣。敖廣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隻被玉帝冷落了幾千年的酒盞,彷彿那杯酒忽然變得比任何聖旨都更值得他細細品味。雷震終於意識到自己今天不該來——不是不該來赴宴,是不該在赴宴之前沒有查清楚這個和尚手裡的底牌到底有多少張。他將杯中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重重擱下茶杯,對身後四個雷部侍從一揮手,大步朝殿外走去,登雲履踩在珊瑚地磚上發出的聲響比來時更加倉促而狼狽。走到殿門口時他腳步忽然頓了一下,回頭看著敖聽心的方向想說什麼,目光卻先一步撞上了她腰間那把龍角匕首——匕身上的龍鱗墜子正微微晃動,彷彿在無聲地替他送行。他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悶頭鑽出了殿門。
敖聽心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將龍角匕首往腰間一插,端起酒杯對唐格朗聲道,語氣中的暢快與爽利讓主位上的敖廣終於露出了今日第一抹真正的笑容:“唐長老,這杯酒我敬你。不是敬你替我撐腰,也不是敬你替龍族說話——是敬你替我三姐敬的。那個在靈山上守活寡的龍女,那個嫁了個幾十年不說一句話的金剛的龍女,如果當年有人像你今天這樣替她說過一句話,她大概不會年年寫信回來哭。長老方才點破北俱蘆洲那件事時,我忽然想通了——三姐守的不是寡,是靈山與龍族之間那道從來沒人敢戳破的窗戶紙。窗戶紙不捅破,她便永遠只能坐在紙後面哭;窗戶紙捅破了,或許她還能從窗戶裡爬出來。今日長老點的不是雷震的死穴,是龍族被天庭和靈山夾在中間幾千年不敢吭聲的啞穴。這杯酒,我替我三姐喝,也替所有被賜婚這兩個字困住一輩子的龍族女子喝。”她仰頭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時那雙琥珀色的龍瞳中映著穹頂夜明珠的光芒,也映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與釋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