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帶著四個侍從狼狽而去,登雲履的聲響漸漸消失在龍宮迴廊盡頭。殿中賓客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這場定親宴會以如此戲劇性的方式收場。月老站在殿中,看看玉盤裡那根被拒的紅繩,看看敖聽心腰間那柄仍未入鞘的龍角匕首,再看看主位上始終沉默的敖廣,將拂塵輕輕擱在玉盤旁邊,似乎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若敖廣再不表態,他便只能將紅繩原樣帶回,但那樣一來,這樁婚事便不算正式撤銷,雷部隨時可以捲土重來。
就在此時,敖廣從主位上緩緩站起了身。
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龍王,今日穿著那身只有在蟠桃會才捨得穿的正式朝服,十二道龍紋在珠光下流轉著深海幽藍的光澤。他方才在席間沉默了整整一個時辰——雷震拍案時他沒說話,敖聽心拒婚時他沒說話,唐格搖鈴時他也沒說話。沒有人知道他那顆白髮蒼蒼的腦袋裡在想什麼,只有坐在他近旁的龜丞相注意到,老龍王握著白玉笏板的手指從聖旨唸完那一刻起便一直在微微發顫,直到唐格說出“賜婚是玉帝的好意不是聖旨”時,那顫抖忽然停了。
他走到月老面前,拱手一禮。這一禮不深不淺,恰到好處——不是臣子對天使的跪拜,也不是龍王對同僚的寒暄,而是一個父親對一個見證了太多姻緣卻從未見證過拒絕的老人,所行的最鄭重也最誠懇的託付之禮。他開口時沒有憤怒,沒有激昂,只是一字一句地,像是把這些話在心裡憋了太久太久。
“月老,小女頑劣,不願意嫁。老夫雖然怕天庭——怕了不知多少年,從上一任龍王手中接過東海龍璽的那天起就在怕——但更怕對不起女兒。老夫這輩子欠了三個女兒的債,沒替她們說過一句‘不願意’。今日這第四個女兒的婚事,老夫不想再欠了。老夫斗膽,替小女辭了這門親事。玉帝若怪罪,罪在老夫一人,與東海龍宮幾萬水族無關,與取經團無關。若削仙籍,削老夫一人的仙籍;若奪龍珠,奪老夫一人的龍珠。老夫這把老骨頭撐了不知多少年,撐到今天忽然不想再撐了——不是不想撐東海,是不想再撐那些壓在龍族頭上幾萬年的啞巴規矩。老夫今日替女兒辭婚,不是為了抗旨,是為了告訴她:以前她三個姐姐沒聽過的‘不願意’,她今天說出口了;以前她爹不敢說的話,今天也說出口了。月老在姻緣冊上記了無數筆姻緣,今日這筆辭婚,也請月老一併記上——不是記老夫的名字,是記龍族女子敖聽心,在定親宴上親口辭了天庭的賜婚。這行字,便是龍族在聖旨面前第一次不跪的證據。”
滿殿寂靜。蓬萊散仙中有人緩緩放下了酒杯,南海鮫人使節的尾鰭輕輕拍了一下珊瑚椅面,北俱蘆洲那位老冰龍長老將杯中的萬年冰髓一飲而盡。敖聽心站在殿中央,淚水在眼眶中打了好幾個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她活了這麼多年,從懂事起便知道父親怕天庭。她見過父親在蟠桃會上被玉帝冷落時依然畢恭畢敬地端著酒盞站在最靠門的位置,見過他在雷震面前親自執壺斟茶時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更見過他在大姐被休後獨自坐在後花園海棠樹下對著那株大姐親手種下的海棠喝了整整一夜的悶酒。她從未見過父親像今日這樣,當著滿殿賓客的面,在天庭使者面前說出“不想再撐了”這四個字。
月老低頭看著敖廣拱在他面前的那雙手。那雙手上佈滿了被歲月和海鹽反覆侵蝕的皺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今早替女兒整理嫁妝時不小心沾上的胭脂。他將玉盤輕輕放在一旁,伸出雙手扶起敖廣,開口時語氣中的鄭重與感慨讓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龍王終於老淚縱橫。
“敖廣兄,你今日這聲‘不願意’,比玉帝那道聖旨重得多。老夫在姻緣冊上記了無數筆姻緣,每一筆都是牽線、合婚、賜婚——唯獨沒有記過‘辭婚’。今日這筆辭婚,老夫替你記。不是記在聖旨的備註欄裡,是記在姻緣冊的正頁上——東海四公主敖聽心,定親宴上親口辭婚。雷部正神之侄雷震,庚帖退回。婚約撤銷。以後若有誰想查這筆記錄,月老祠隨時對三界公開。另外,老夫方才說了——天條裡沒有‘必須接受恩賞’這一條。龍王辭婚是辭賞,不是抗旨。這一點唐長老已經論證過了,老夫以月老祠的名義附議。雷部若想在這上面做文章,先得過月老祠這一關。”
他重新端起玉盤,將那張寫著“雷震、敖聽心”的庚帖取出來,又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月老祠印章。印章以姻緣木雕成,印面上刻著一對交纏的連理枝,是他從上古洪荒時代便隨身攜帶的信物。他將印章在庚帖上端端正正地蓋了下去,然後提起硃筆在庚帖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女方辭婚,婚約撤銷。月老親證。”寫完,他將庚帖放回玉盤,對滿殿賓客朗聲宣佈,語氣中的鄭重與釋然讓殿中所有嘈雜聲都安靜了下來。
“按《天婚律》第三十七條及唐長老關於‘辭賞不犯天條’之論述,東海四公主敖聽心辭婚一事,本祠認定合法有效。賜婚撤銷。本案歸檔。散席。”
他將拂塵一甩,帶著兩個捧旨童子朝殿外走去。走到敖聽心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壓低聲音,那份慣常的慈祥中多了一分只有過來人才能體會的感慨與祝福。
“四公主,你今日拒了這根紅繩,以後也不必等月老替你牽線了。老夫看得出來,你心裡那根線早已牽好了——不是紅繩,是一根繞著九環錫杖的淡金色絲線。那根線不是月老祠的業務範圍,老夫就不多管閒事了。不過若是哪天你需要換成紅繩,月老祠隨時給你打折——不是打八折,是打一折。畢竟你這樁案子,以後會是老夫在姻緣冊上寫得最得意的一筆。還有,你大姐二姐三姐的姻緣冊頁面,老夫回去就替她們重新標註——不是‘賜婚’,是‘不幸賜婚’。這個標註以前沒有,老夫今日新加的。”
敖聽心破涕為笑,抬手拭去臉上的淚痕,對月老抱拳一禮。月老擺了擺手,帶著兩個捧旨童子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銀紅仙袍的下襬在珊瑚地磚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像是將一段太過漫長的舊規矩從龍宮正殿中緩緩抽離。
殿門外,月老與匆匆趕來的龜丞相擦肩而過。龜丞相捧著一大摞剛從庫房裡翻出來的舊冊子,腳步踉蹌,龜殼上還沾著庫房深處的灰塵與幾縷陳年蛛網。他快步走到敖廣身邊,將冊子往地上一放,喘著粗氣稟報,聲音中斷斷續續的氣喘中夾雜著一絲難得的亢奮:“龍王,老臣把東海水脈靈眼的賬冊全翻出來了。還有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當年被賜婚時的詔書副本——都是從太乙閣檔案庫裡複製來的。請龍王示下——這些詔書,要不要也一併寄給靈寶司?”
敖廣低頭看著那摞積滿灰塵的舊冊子,最上面那份正是大女兒當年賜婚的詔書副本。他伸手拂去詔書表面的灰塵,手指在那行“東海大公主敖氏,賜婚太乙閣文書參事”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唐格,聲音中那份哽咽已化作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堅定與解脫。
“寄。全都寄。不是寄給靈寶司——是寄給玉帝。寄出之前,每份詔書末尾都替本王加一行字:‘東海龍王敖廣,於某年某月某日,替女兒辭婚。’前三個女兒的詔書上,這行字欠了太久太久——欠到她們都老了,欠到她們頭髮都白了。今日一併補上。寄出去之後,不用等回信——本王這把老骨頭,今日忽然不想等了。唐長老,東海龍宮從今日起正式加入取經天團的盟友陣營。蟠桃會上,東海龍族與長老共進退。你替我女兒爭了一個‘不願意’,我替你還龍族幾千年的賬本——不是交易,是還情。你欠我女兒的只是一句話,我欠你的,是整個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