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會之日,天未破曉,取經團便已整裝列隊于山谷出口。唐格將九環錫杖往地上一頓,最後檢視了一遍紫金缽盂中的裝備——芭蕉扇與紫金鈴安穩地躺在缽底,杏仙送來的花露與紙條壓在人參果樹旁的泥土上,敖聽心的龍角匕首放在敖廣那三份賜婚詔書副本旁邊。百花仙子站在隊伍最末尾,袖口那朵幽蘭在晨風裡輕輕搖曳,眉心那道黯淡的花鈿印記在破曉的微光中泛著極淡極淡的銀白光澤。她懷中抱著那隻從山谷中帶來的粗陶碗,碗底殘餘的小半口百花精華已用杏花酒與松脂重新調配過。她打算將這最後一點精華滴在並蒂蓮的根鬚上,作為它離開瑤池後在缽盂空間裡紮根的第一瓢水。
悟空翻了個筋斗躍上半空,腳下筋斗雲翻湧如沸,從後頸拔下三根毫毛放在嘴邊一吹。毫毛化作三朵略小的筋斗雲,將八戒、沙僧與百花仙子分別托起。他自己收了棒子落在唐格身側,師徒二人共乘最前方那朵最大的雲團。玉面狐狸將月華之精往空中一拋,銀白光芒鋪成一道極淡極柔的光橋,她踏橋而上,九尾在月光中輕輕搖曳。白骨精化作一縷極細極淡的白煙無聲無息地升入雲端。蠍子精踩著蠍尾化成的黑雲緊隨其後,尾尖幽藍毒芒在晨光中一閃一滅,如同暗夜中最後幾顆不肯隱去的星子。黑熊精將猛虎的韁繩交給留守營地的白麵狐狸,將黑纓槍往背上一縛,與黃風怪、小鼉龍一道駕起妖風,遠遠跟在隊伍後方,朝南天門方向飛去。
雲路漸高,晨光愈盛。穿過第一重雲霄時,眼前豁然開朗——南天門巍峨聳立於雲海之上,門柱以整塊天青玉雕成,高可參天,柱身雕刻著周天星斗圖,每一顆星辰都以極細極亮的金線勾勒出軌道,星軌之間流轉著若有若無的淡金色光芒。門樓共九重飛簷,每重簷角都懸掛著一串拳頭大的星辰鈴,鈴聲隨雲海翻湧而輕響,聲音極遠極清,像是從亙古之前的某個黎明一直響到今天。門洞寬逾數十丈,地面鋪著整塊的無瑕白玉,玉面上倒映著頭頂的星圖與門柱的金線,走在上面便如同踏在星河之中。
守門的天將是四大天王——增長天王持劍立於東側,廣目天王按著纏在腕上的赤龍立於西,多聞天王懷抱碧玉琵琶立於南,持國天王手持混元珠傘立於北。增長天王遠遠看到悟空那張毛臉,右手下意識地握緊了青雲寶劍的劍柄。這個動作他做了五百年——每次見到這張猴臉,右手的虎口便會不由自主地收緊。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他是第一批被悟空一棒掃倒的天將之一,那一棒砸碎了他的護心鏡,也砸碎了他作為南天門守將的全部自信。
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搖大擺地走到增長天王面前,將那張紫氣氤氳的蟠桃會請柬往他面前一遞。請柬上的九顆仙桃紋路在晨光下流轉著極淡極柔的金光,與他棒身上的紋路交相輝映。
“老熟人,俺老孫這次是受邀赴會,不是來鬧的。你看清楚請柬上的字——‘欽點貴賓’,下面還有太白金星的簽名。放心,今天俺不砸你的南天門,你那寶劍收起來吧,別老握那麼緊,手痠。”
增長天王接過請柬,翻開核對了片刻。請柬上的金粉文字確係天庭禮部真跡,末尾那行“視為對天庭不敬”的小字也確係玉帝御批——他不自覺地在心中鬆了口氣,至少這次猴子不是從花果山方向飛來,而是規規矩矩地走正門。他將請柬合上雙手奉還,側身讓開通道。
“唐長老請。大聖也請。四位天王,職責所在。”
唐格雙手合十,對四位天王一一還禮。當他經過持國天王身邊時,持國天王的混元珠傘忽然輕輕顫了一下——那是混元傘感應到破戒領域的氣息,兩者同為規則類法寶,一者為戒律之守護,一者為戒律之削弱,彼此之間有著天然的感應。持國天王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將傘柄往地面輕輕一頓,主動收起了傘面上那層淡金色的禁制光芒。他知道,今日這南天門,攔不住這個和尚。
百花仙子跟在唐格身後,踏上白玉地面。她的腳步在南天門門檻前微微停了一瞬——這道門檻她曾走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是替天庭巡視凡間花卉歸來,門檻上那些星軌紋路她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可這一次,她是以罪仙的身份重新踏上這片土地。她低頭看著地面上倒映的星圖,然後抬腳踏過了門檻。袖口那朵幽蘭在她踏入南天門的瞬間忽然輕輕顫了一下——不是恐懼,是感應到了極遠處某個熟悉的氣息。並蒂蓮就在天庭深處,它還活著。
就在這時,一道銀白身影從凌霄殿方向匆匆趕來,拂塵甩得比平日更急了幾分。太白金星快步迎到南天門內,他看到唐格身後跟著的取經團全員,眼中閃過一抹極快的驚愕,隨即被那份老牌外交官慣有的圓融笑容所取代。他壓低聲音開口,拂塵柄上的金絲綬帶被他攥得微微發顫,語氣中的鄭重與擔憂卻絲毫未減。
“唐長老果然來了!老朽還以為長老會多帶幾個人——沒想到長老把能帶的都帶上了。座位的事老朽已安排妥當,長老與齊天大聖、天蓬元帥、捲簾大將同席,百花仙子的座位也按長老要求留了白。不過長老千萬記住——蟠桃會上的蟠桃別吃,敬酒別喝,賞花時別離席。玉帝今日的心情老朽不敢妄測,但凌霄殿外多了一隊金甲天兵,是從雷部臨時調來的。這在天庭禮制中極不尋常——以往蟠桃會只由四大天王守門,殿內從來不設帶甲兵衛。長老進去之後先別急著翻案——先讓玉帝把戲演完。他演得越周全,破綻便越多。”他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在唐格耳邊說,“還有一件事。王母方才派人去百花圃,將並蒂蓮從蓮臺移到了瑤池邊的暖閣裡。長老若要動手,暖閣比蓮臺容易接近得多——暖閣外只有一隊巡邏天兵,領隊的是個金仙初期的女官,此人是老朽的遠房侄孫女,叫碧霄。老朽已跟她打過招呼,讓她在換崗時多耽擱片刻。長老只有一炷香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