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南天門,便是一條筆直的白玉甬道直通凌霄寶殿。甬道兩側每隔十步便立著一尊星辰華表,每尊華表頂端都懸著拳頭大的夜明靈石,將整條甬道照得如同白晝。甬道盡頭便是那座三界權力之巔——凌霄寶殿的金頂在晨光中流轉著萬道霞光,殿門兩側分立著金甲神將,個個手持金瓜斧鉞,目不斜視,威嚴森然。但唐格注意到,這些金甲神將的鎧甲下襬都繡著極細極淡的雷紋——不是凌霄殿原有的四大天王麾下,而是從雷部臨時調來的。太白金星說得沒錯,玉帝今日的防備比平時森嚴得多。
凌霄殿外的迴廊上,仙官們按品級排列等候宣召,這等級秩序比任何天規條文都更加赤裸直觀。最前排靠近殿門的位置,是四御五老級別的頂級仙佛,南極仙翁便在其中——他今日穿著一身素白道袍,面色平靜地閉目養神,彷彿比丘國那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心肝與他毫無瓜葛。往後是六司七元的中高階仙官,太白金星便站在此處,正與身旁的月老低聲交談著什麼,兩人手中的拂塵時不時輕輕一甩,像是在交換什麼只有老臣之間才能意會的眼神。再往後是八極九曜的普通仙官,水德星君的水紋玉笏依舊黯淡無光,火德星君的火雲槍倒是擦得鋥亮。最外圍是無品級的散仙,這些人雖名為“仙”,實則連凌霄殿的門檻都跨不進去,只能站在迴廊邊緣遠遠地望著殿門。
而四海龍王的座位,連散仙都不如。他們被安排在殿外迴廊最靠門的位置——不是正殿內的席位,不是迴廊內側的候宣區,而是迴廊外側那片連遮風擋雨的簷角都不全的露天廊道。敖廣坐在東海龍王的席位上,神情拘謹,與其他仙官說話時腰微躬著。他今日穿著東海龍王的正式朝服,十二道龍紋在晨光下流轉著深海幽藍的光澤,可這身只在蟠桃會才捨得穿的體面衣裳,在周圍那些或倨傲或漠然的目光中,反而顯得格外落寞。其餘幾位龍王——南海龍王敖欽、北海龍王敖順——也都縮在各自的席位上,低垂著頭,像是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舊傢俱。他們中最年長的敖廣已不知是多少次在這樣的冷遇中度過蟠桃會,敬的酒玉帝從來不喝,行的大禮玉帝從來不回,被安排在最靠門的座位,風一吹便冷得刺骨,卻從不敢讓任何人看到自己在發抖。
唐格遠遠看到這一幕,沒有猶豫,調轉腳步朝迴廊走去。他身後跟著悟空、八戒、沙僧和百花仙子,一行人穿過那些按品級排列的仙官佇列,徑直走向最靠門的那片露天廊道。周圍的仙官們紛紛側目——這個被玉帝欽點為“貴賓”的和尚,不去殿前等候宣召,反倒朝著最角落的龍族席位走去,這是要做什麼?
唐格走到敖廣面前站定。敖廣正低頭整理自己膝上那捲翻得邊角都起了毛邊的水脈靈眼賬冊,忽然看到一雙沾滿凡間風塵的僧靴停在面前,抬起頭來,正對上唐格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他愣了一瞬,連忙站起身,動作快得差點打翻了桌上的茶盞。
“唐長老!您怎麼親自過來了?這蟠桃會的規矩,貴賓該在殿前等候宣召,不該來老臣這角落……”敖廣的話說到一半便卡住了,因為唐格已經雙手合十,對他行了一個極鄭重極標準的佛門禮。這一禮不深不淺,恰到好處——不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憐憫,不是施恩者對受恩者的居高臨下,而是同輩之間最真誠的那份敬意。
“龍王不必起身。貧僧不是以貴賓身份過來的——是以朋友的身份。東海一別後,貧僧一路上都在想龍王那日在密室中說的話。龍王說‘不敢’。可龍王還是將四公主的婚事辭了,將東海水脈靈眼託付給了濯垢泉,將困水陣的密旨副本交給了貧僧。這不是不敢,是用另一種方式敢。今日蟠桃會,龍王的座位還在靠門的位置,但貧僧想提前敬龍王一杯——這杯不是酒,是心意。”
敖廣怔怔地看著唐格,那雙渾濁的龍目中忽然泛起一圈極淡極細的紅。他活了太久太久,在蟠桃會上坐了無數次靠門的座位,從未有人主動走過來跟他說過一句話。今日這個和尚不但走過來了,還當著滿殿仙官的面,對他行了一個比任何仙官都更鄭重的禮。
殿外迴廊上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那些按品級排列的仙官們紛紛側目——有的詫異,一個被玉帝欽點的貴賓,怎麼主動去向最邊緣的龍王行禮?有的不屑,覺得這和尚不懂天庭的規矩,自降身份;有的若有所思,他們中不少人也曾被玉帝冷落過,看到唐格這一禮,心中那根被天規壓了太久太久的弦,忽然極輕極細地顫了一下。太白金星站在六司七元的佇列中,遠遠看到這一幕,拂塵輕輕一甩,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難察覺的笑意。這位在天庭當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外交官,見過無數英雄豪傑在天規面前低頭、彎腰、下跪,卻從沒見過一個人能在蟠桃會還沒開始之前,就用一個禮,把天庭等級森嚴的秩序無聲無息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敖廣張了好幾次嘴,才將話從喉嚨裡擠出來。他站起身,整了整那身被晨風吹得微微發皺的朝服,對著唐格深深一揖,直起身時聲音中的哽咽已化作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暢快:“唐長老,你這一個禮,比玉帝幾千年來所有聖旨都重。老臣在這靠門的位置坐了幾千年,從沒人主動跟老臣說過話。今日長老是第一個——不是來求龍族辦事,是來替龍族撐腰。老臣活了這麼久,頭一回覺得這蟠桃會上的風沒那麼冷了。長老今日在殿上若有吩咐,東海龍族絕不退縮。聽心那丫頭說得對——龍族等了太久太久,等的不是玉帝的聖旨,是長老這樣一個願意在蟠桃會上站在龍族身邊的人。”
西海龍王敖閏也在旁邊站起身來。他今日穿著那件半舊的青布長袍,袍角仍沾著幾滴墨漬,在一眾珠光寶氣的仙官中顯得格格不入。但他毫不在意,將手中那捲《四瀆水文總綱》往桌上一放,大聲道,語氣中的豪邁與暢快與方才在迴廊上縮著脖子的拘謹判若兩人:“唐長老!西海的賬本老臣已交給了沙師弟,裡面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天庭欠龍族的水脈靈力、被徵用的龍族兵將、被充公的水系法寶,連本帶利全記在上面。長老在殿上若用得著,只管念,念不完的老臣替長老念。反正我這西海龍王的位置,玉帝早就不想讓我坐了——今日能在這蟠桃會上替龍族出口氣,就算被削了龍籍也值了!”
悟空扛著金箍棒站在唐格身後,火眼金睛掃過周圍那些竊竊私語的仙官,咧嘴一笑,故意提高嗓門,讓迴廊內外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看到沒有?這才是蟠桃會該有的規矩——不是在請柬上寫威脅的小字,是有人主動走到角落裡給龍王行禮。俺老孫當年大鬧天宮時砸的是凌霄殿的琉璃瓦,今日俺師父不動一根手指,便把天庭那套‘龍王的座位永遠在最靠門的位置’的規矩砸了個稀碎。砸得好!老龍王,一會兒進了殿,你坐你的門邊座位,俺師父坐俺師父的貴賓席。但俺老孫醜話說在前頭——誰敢拿龍族的座位說事,先問問俺的金箍棒答不答應。”
太白金星拂塵一甩,快步走上前來,壓低聲音對唐格道,語氣中的感慨與敬佩讓這位見慣了風浪的老外交官也不由得微微動容:“唐長老,你方才這一禮,老朽在天庭當了這麼些年外交官,從未見過。蟠桃會還沒開始,龍族的座位還沒挪,但龍族的地位已經被你這一禮拜高了三分。玉帝大概已在殿中看到了——他的臉色,老朽隔著殿門都能猜到。不過長老這一禮也在天庭內部埋下了變數。那些同樣被冷落的散仙、被排擠的旁支仙官,剛才都在看著你。你在蟠桃會上亮證據時,他們未必會公開站隊,但私下的議論風向恐怕已經開始轉了。進去之後先別急著翻案——讓玉帝把戲演完,他演得越周全,你方才那一禮便越顯得他這蟠桃會的規矩有多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