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殿仙官高聲宣道:“宣——東土大唐取經人唐三藏入殿!”
那聲音拖得極長極亮,在凌霄殿的九重飛簷之間迴盪了好幾息才散去。唐格整了整袈裟,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領著悟空、八戒、沙僧與百花仙子,緩步踏入凌霄寶殿。殿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發出極沉悶極厚重的一聲金玉交擊。殿中金碧輝煌,穹頂高懸著周天星斗圖,每一顆星辰都以極細極亮的金線勾勒出軌道,星軌之間流轉著若有若無的淡金色光芒,將整座大殿映得如同宇宙初開時那片混沌未分的星河。玉帝高坐龍椅之上,頭戴十二旒冕冠,身穿九龍雲紋金袍,面容端肅,看不出喜怒。龍椅兩側依次排列著數百名仙佛——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極九曜、二十八宿、雷部正神,以及靈山派來的代表。彌勒佛赫然在列,依舊是那副笑口常開的模樣,赤足踏蓮花虛影,金色袈裟在滿殿珠光中流轉著溫潤的淡金光澤,彷彿鳳仙郡大旱中那一掌從未推出過。南極仙翁也坐在前排,面色平靜地閉目養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唐格身上。數百道目光,有審視,有好奇,有敵意,有玩味,有漠不關心,也有極少數——比如站在六司佇列中的太白金星,比如縮在角落裡的四海龍王——帶著隱隱的擔憂與期盼。這些目光交疊在一起,比任何法術都更沉重,足以讓一個心志不堅者在殿門前便崩潰。但唐格依舊步履從容,九環錫杖在白玉地面上輕輕一頓,每一次杖尾與玉面相擊都發出一聲極清脆極沉穩的金石之音。破戒領域在他身周無聲鋪開三丈,淡金色的光芒與殿頂星圖的流光交織在一起,竟分不清哪是天庭的星辰,哪是他的領域。
他在殿中央站定,雙手合十,向玉帝行了一個標準的佛禮。不跪,不拜,不卑,不亢。
玉帝打量了他好幾息。他看著階下這個面容平靜、袈裟上還沾著些許凡塵的和尚——這和尚收了大鬧天宮的猴子,收了被貶下凡的天蓬元帥,收了在流沙河吃了九個取經人的捲簾大將,收了白骨精、蠍子精、狐族公主、杏樹精、蜘蛛精七姐妹。他在鳳仙郡一夜之間破了米山面山金鎖三事,在青丘逼退了雷祖和三千天兵,在東海龍宮當眾拒了雷部的賜婚。他手裡攥著青丘屠族令、困水陣密旨、比丘國小兒心肝清單、四瀆水文總綱、火焰山火庫賬冊,還有百花仙子這個人證。玉帝在凌霄寶殿上坐了太久太久,見過太多人在天規面前低頭、彎腰、下跪,卻從沒見過一個人能在犯了這麼多“天條”之後,還能如此平靜地站在他面前合十一禮。
“金蟬子,別來無恙。你這一路,鬧出的動靜可不小——比丘國翻了你南極師叔的舊賬,青丘逼退了雷祖的三千天兵,鳳仙郡破了朕的米山面山,東海水晶宮裡當眾拒了雷部的賜婚。你這取經路,走得比當年大聖鬧天宮還熱鬧。今天朕備了蟠桃宴,你有什麼想說的——等宴後再談。先入席吧。太白,看座。”
唐格沒有動。他將九環錫杖往地面輕輕一頓,杖尾與白玉相擊發出一聲極清脆極沉穩的金石之音。那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滿殿仙佛的竊竊私語,穿透了殿頂星圖流轉了億萬年的淡金光芒,也穿透了玉帝那張端肅面孔上刻意維持的從容。
“陛下,貧僧有幾句話想先說明白,再入席。貧僧今日赴會,是接了陛下的請柬。請柬上寫的是‘貴賓’,末尾卻加了一句‘若唐長老因故不能赴會,則視為對天庭不敬’。這句話,不知是陛下的意思,還是禮部的例行公事?若是陛下的意思,貧僧以為這不是請客之道。請客便該有請客的誠意——陛下若將貧僧視為貴賓,便請將這句話從請柬上收回。陛下若將貧僧視為罪人,那貧僧今日便不該坐在貴賓席上,而該站在天牢裡。貧僧此來,一為赴約,二為澄清一些誤會。鳳仙郡的旱災是因郡守碰倒了陛下的神像而起,但郡守是被一個穿金色袈裟的笑面和尚從背後推了一把才摔倒的。此人的身份貧僧已查明,證據便在貧僧的缽盂裡。比丘國的孩童心肝案,南極仙翁的手令上寫的是‘煉丹配給’,批號與太乙閣的仙丹配給檔案完全吻合,這份手令也在貧僧的缽盂裡。青丘的屠族令落款處用的是玉璽,與鳳仙郡請柬上的御批出自同一方印——這方玉璽,陛下應該比貧僧更清楚它的分量。貧僧將這三件事在蟠桃會前一併提出,不是要挾陛下,是想給陛下一個在宴席開始之前便澄清誤會的機會。待這些事情都說清楚了,貧僧再入席不遲。屆時陛下若還願意請貧僧喝一杯酒,貧僧便喝。”
此言一齣,滿殿譁然。仙官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如風中蟻穴般窸窣作響。誰也沒想到這個和尚竟敢在蟠桃會還沒開席之前,就當眾將青丘、鳳仙郡、比丘國三樁舊案一併翻了出來,還點了彌勒佛的名。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靈山代表席——彌勒佛依舊笑呵呵地坐在那裡,只是那雙眯成縫的眼睛裡,笑意似乎冷了幾分。
玉帝沉默了好一陣。他看看唐格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又看看他身後那幾個徒弟——悟空的金箍棒已握在手中,八戒與沙僧各懷手令,百花仙子袖口那朵幽蘭正倔強地綻放著。然後他將目光移向太白金星。太白金星連忙出班,用拂塵輕輕一甩,替玉帝圓了場子。
“唐長老言重了,言重了!那請柬上的小字是禮部文書的例行格式,不是陛下的本意。老朽這便讓人將原請柬收回,換一份乾淨的來——不寫小字,不寫威脅,只寫‘恭請唐長老赴蟠桃盛會’。長老莫要誤會了陛下的好意,陛下是真將長老當貴賓看待的。”
唐格微微點頭,將九環錫杖往地面輕輕一頓,這才帶著徒弟們走向太白金星早已安排好的貴賓席。路過四海龍王那座被安排在殿外迴廊的席位時,他停下腳步,對縮在角落裡的敖廣合十一禮。殿中數百道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這個和尚,剛跟玉帝翻完三樁舊案,現在又去跟最邊緣的龍王行禮。他到底要做什麼?敖廣受寵若驚地站起身還禮,那雙渾濁的龍目中泛起一圈極淡極細的紅。唐格低聲道:“龍王放心。方才貧僧在殿上說的三樁事,樁樁都與龍族有關。青丘的困水陣用的是龍族的兵將,鳳仙郡的大旱切斷了龍族的雲路,東海四公主的婚事至今仍懸在靈寶司。貧僧今日便是來替龍族翻這幾筆舊賬的。”他說完便繼續前行,身後那些同樣被冷落的散仙、被排擠的旁支仙官交頭接耳的聲音又高了幾分。
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路過彌勒佛面前時特意停了一步。他歪著頭打量了彌勒佛好一陣,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冷意,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周圍幾桌仙官都聽得清清楚楚:“彌勒佛祖,鳳仙郡大旱的時候,你在哪兒?”彌勒佛依舊笑呵呵的,只是那雙眯成縫的眼睛裡極快地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寒光。他雙手合十,語氣中的慈悲與溫和滴水不漏:“大聖說笑了。貧僧乃靈山未來佛,豈會與凡間旱災有牽連?鳳仙郡之事,貧僧也深感惋惜——但那皆是郡守冒犯天威所致,大聖莫要聽信了謠言。”悟空嘿嘿一笑,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將金箍棒在肩頭輕輕敲了兩下,大步跟上師父。那兩聲輕敲在安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像是在敲彌勒佛的心口,又像是在敲凌霄殿上那方九龍御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