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格一行在貴賓席落座。那位置果然如玉帝所言,設在靈霄殿右側第三席,與四大菩薩同列。悟空坐在唐格身旁,金箍棒橫在膝上,火眼金睛掃過滿殿仙佛,將每一張面孔的位置、神態、與殿門的距離都默默記在心裡。八戒坐在唐格另一側,九齒釘耙斜靠在椅背上,目光時不時瞟向席間穿梭的捧酒仙娥,喉嚨不由自主地滾了滾,但想起師父那句“敬酒別喝”,還是硬生生將目光從那些瑤池佳釀上拽了回來。沙僧與百花仙子坐在後排,百花仙子懷抱著那隻粗陶碗,袖口那朵幽蘭在殿中流轉的仙氣中微微搖曳,她低著頭,儘量不引人注目,但眉心那道黯淡的花鈿印記偶爾被殿頂星圖的流光掠過時,仍會泛起極淡極細的銀白光澤。
玉帝端坐龍椅之上,目光從唐格身上緩緩掃過。他方才在殿門口被唐格當眾點了三樁舊案——青丘、鳳仙郡、比丘國——滿殿仙佛的竊竊私語至今未歇。他是這三界之主,在凌霄寶殿上坐了不知多少年,見過無數人在天規面前低頭、彎腰、下跪。今日這個和尚不跪,不但不跪,還敢在蟠桃會開席之前便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他的請柬批得體無完膚。他壓下心頭那股不悅,端起御案上的九龍玉杯,輕輕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瑤池佳釀,語氣溫和而從容,像是在與一個晚輩子侄敘家常。
“金蟬子,你這一路西行不易。沿途破戒收妖、替凡人翻案、替妖怪出頭,寡人雖有耳聞,但念你是金蟬子轉世,又是如來座下弟子,寡人一概不予追究。鳳仙郡的事過去了便讓它過去——那塊碑寡人不會派人去推,鳳仙郡的香火稅從此免了,郡衙後堂那間‘聖僧堂’寡人也認了。青丘的事,雷祖做得確實過了些——寡人已命人將青丘廢墟劃為禁地,不準任何人再去打擾那些亡魂。比丘國的事,南極仙翁管教不嚴,寡人罰他去藏經閣抄經百年,這份責罰也不算輕。不過——你在比丘國拿到的南極仙翁手令,在青丘拿到的玉帝手令,在西海拿到的雷部密旨,都是天庭的機密文書。你一個取經人,隨身攜帶這些東西不太妥當。今日蟠桃盛會,寡人給你一個臺階——將那些文書交給寡人,寡人當眾宣佈,天庭對你過去的冒犯一概不究。取經繼續,取回真經後你依舊是如來的好徒弟。如何?”
此言一齣,滿殿安靜。仙官們有的微微點頭,覺得玉帝這番處置已足夠寬宏大量;有的屏息凝神,等著看這個和尚如何接招;還有幾個心思縝密的老臣暗暗皺眉——玉帝這番話聽起來是在給臺階,實則每一步都踩在最要害的位置。他要的不是那些文書本身,是唐格手裡唯一能制衡天庭的底牌。一旦交出證據,唐格便從一個手握鐵證的翻案者變成了一個被赦免的罪人——到那時玉帝想怎麼處置他都行,因為被赦免的人沒有資格再翻舊賬。
唐格沒有立刻回答。他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杖尾與白玉地磚相擊發出一聲極清脆極沉穩的金石之音。破戒領域在他身周無聲鋪開,淡金色的光芒與殿頂星圖的流光交織在一起,將那張被數百道目光注視的端肅面容映得如同古井不波。他站起身來,雙手合十,對玉帝行了一禮,開口時語氣中的平靜與篤定讓滿殿仙佛同時安靜了下來。
“陛下美意,貧僧心領。不過貧僧有幾個問題想先請教陛下——問完之後,陛下若還想要那些文書,貧僧雙手奉上。第一,陛下說不予追究。貧僧想問——追究什麼?貧僧在比丘國救了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性命,在青丘替三萬六千個冤魂討了一卷手令,在鳳仙郡替全郡百姓求了一場雨。這三件事,哪一件需要被追究?陛下若覺得貧僧做錯了,不妨當眾明示——貧僧好知道,以後遇到同樣的事,是該救,還是不該救。”
玉帝端著九龍玉杯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沒想到這個和尚不但不接他的臺階,反而反手將了一軍——這番話滴水不漏,先謝恩再提問,將“追究”的定義從“赦免罪過”偷換成了“否定善行”。滿殿仙佛都在聽著,他若說“你做錯了”,那便是當眾宣佈天庭不認可救人、不認可翻案、不認可求雨;他若說“你沒做錯”,那還追究什麼?還用什麼藉口讓唐格交出證據?
“寡人說的是你對天庭的冒犯——私闖禁地、擅取機密文書、當眾拒婚抗旨。這些事,按天條皆有相應處置。寡人今日不追究,是念在你西行取經的份上,不是因為你做得對。”
“陛下說貧僧私闖禁地。青丘為何成為禁地?不是狐族犯了天條,而是天庭在那裡屠了三萬六千口,需要用‘禁地’二字掩蓋證據。貧僧沒有私闖禁地——貧僧是踏過焦土,替那些冤魂走進他們本不該成為禁地的家。陛下說貧僧擅取機密文書。那捲青丘手令上寫的是玉帝親筆簽發的屠族令,那捲比丘國手令上寫的是南極仙翁御批的煉丹配給,那捲困水陣密旨上寫的是雷祖簽發的斷水包圍網。這些文書之所以被列為‘機密’,不是因為它們事關天庭安危,而是因為天庭不想讓三界知道——玉帝曾為了一塊石頭下令滅族,南極仙翁曾為了一爐丹藥買賣小兒心肝,雷祖曾為了掩蓋真相斷了青丘所有水源。貧僧沒有擅取機密文書——貧僧是將這些被天庭藏在暗格裡的罪證,帶到了陽光下。至於當眾拒婚抗旨——敢問陛下,東海四公主敖聽心,何罪之有?她不想嫁給一個連茶都不會泡、讓她倒洗腳水的男人,這算抗旨嗎?天條裡只寫了不得抗旨,沒寫必須嫁人。四公主辭婚是辭賞,不是抗旨——這一點月老已在定親宴上當眾確認過,婚約依律暫停。陛下若覺得貧僧的分析有誤,不妨請月老出來對質。”
玉帝的臉色微微沉了幾分。唐格這番話每一句都踩在天規的漏洞上,更讓他不安的是當唐格提到敖聽心時,殿外迴廊上竟傳來幾聲極輕極細的咳嗽——那是四海龍王的座位方向。這些龍王被安排在殿外迴廊上憋屈了太久,此刻聽到自家公主的名字被當眾提起,雖然不敢出聲附和,卻用咳嗽來表達存在感。太白金星站在六司佇列中,拂塵輕輕一甩,嘴角那抹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他這把老骨頭在天庭當了太多年外交官,從沒見過一個和尚能把玉帝的連環套拆得如此乾淨利落。
“金蟬子,你說的這些話——是想告訴朕,你不打算交那些文書?”
“不。貧僧的意思是——這些文書不是貧僧的護身符,是那些被天庭用天規殺死的人的遺物。青丘手令上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條命,比丘國手令上每一個批號都對應著一個孩子的心肝,困水陣密旨上每一道水閘都堵死了青丘狐族最後一口井。貧僧無權將這些遺物交給任何人——包括陛下。貧僧只是暫時保管。蟠桃會後,貧僧會去靈山,在盂蘭盆會上將這些東西當著如來的面一一公開。屆時陛下若想取回,可以親自來靈山拿。只要陛下能當著三界仙佛的面回答貧僧剛才的問題——青丘的三萬六千條命,陛下打算怎麼還?”
滿殿死寂。玉帝握著九龍玉杯的手指微微發白。他看著階下這個和尚,忽然覺得他手裡那根九環錫杖比五百年前悟空的金箍棒更讓他頭疼。金箍棒是砸在凌霄殿的琉璃瓦上,這和尚的每一句話都砸在凌霄殿的規矩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將杯中佳釀一飲而盡。
“好。一言為定。蟠桃會後,寡人親自去靈山,看你在盂蘭盆會上如何翻案。不過金蟬子,有一件事寡人要提醒你——蟠桃會上的蟠桃你可以不吃,敬酒你可以不喝,但賞花環節是王母娘娘特意為今日盛會安排的。你身邊那位百花仙子,想必很想去看一眼瑤池吧?王母已在瑤池邊備好了百花陣——聽說你在凡間也用過類似的陣法。不如趁著賞花的時候,去比較比較,看看是凡間的百花陣好,還是天庭的百花陣妙。”
唐格心中一動。玉帝這番話絕非隨口一提——他知道百花仙子就坐在後排,知道她與並蒂蓮的事,更知道唐格此行的真正目標之一便是救出那株花。他特意點名百花仙子和瑤池,是在設套——賞花環節所有人都會離席前往瑤池,屆時禁制必然暫時解除,但瑤池邊的守衛也必然暗中增強。他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語氣中的從容與篤定絲毫未變,像是什麼都沒聽出來,又像是什麼都聽出來了。
“貧僧久聞瑤池百花陣乃三界一絕,若能親見,不勝榮幸。百花仙子如今是取經天團的醫療顧問——她若想看花,貧僧自然不會攔著。不過請陛下放心,賞花便只是賞花。至於並蒂蓮的事——等賞完花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