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428章 敖廣的淚水(1)

作者:楊仕海·5小時前

玉帝那番話——“龍族女子的婚配由其自主,天庭不再以賜婚為名干預龍族內務”——傳到殿外迴廊時,敖廣正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捲翻得邊角都起了毛邊的水脈靈眼賬冊。這本賬冊他翻了數千年,每一頁都記得密密麻麻,全是天庭從龍族調走的水脈靈力、被充公的水系法寶、被徵用的龍族兵將。他曾在無數個深夜裡獨自坐在東海龍宮的黑水玄晶密室中,藉著夜光海藻的微光一筆一筆記下這些賬,每記一筆便覺得自己這個龍王當得窩囊——連女兒都護不住,記這些賬有什麼用?可今夜,玉帝親口說“龍族女子的婚配由其自主”。那些賬,終於有人認了。

他緩緩站起身來。身旁的敖閏伸手扶了他一把,兩個老龍王的手在袖袍下緊緊握了一下。敖閏那隻手還沾著西海書房裡未乾的墨漬,敖廣這隻手則攥了太多年水脈靈眼賬冊,虎口處被賬冊的邊角磨出了一層厚厚的老繭。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想謝恩,想替女兒們說句話,想告訴玉帝這道旨意他等了太久太久——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試了好幾次,終究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最終他只是對殿內深深一躬,又向唐格和觀音的方向拱了拱手。直起身時眼角有淚光閃爍——那淚光在殿外迴廊清冷的星光下格外分明,但他沒有擦。一萬兩千年來,他在蟠桃會上坐過無數次冷板凳,敬過無數次玉帝不喝的酒,在這凌霄殿外被風吹得渾身發抖也從不敢讓人看到。今日他不想再藏了。

殿外其他三位龍王——西海敖閏、南海敖欽、北海敖順——也同時站了起來。敖閏依舊是那件半舊的青布長袍,袍角的墨漬在星光下格外顯眼,他方才在密室裡將困水陣密旨交給唐格時雙手還在發抖,此刻卻站得筆直;敖欽在南海獨守了多年海眼,被雷部壓得幾乎抬不起頭;敖順在北俱蘆洲的冰天雪地裡忍了太久的寒意,此刻卻覺得這凌霄殿外的風忽然不那麼冷了。四位龍王齊刷刷地朝殿內唐格的方向行了一禮。不是臣子對君王的跪拜,不是下屬對上司的恭維,而是同輩之間最鄭重的那種拱手——感謝他替龍族說出了那句憋了數千年的話。敖閏更是將拂塵一甩,用他那隻常年握筆批閱水文、沾滿墨漬的手拍了拍敖廣的肩膀,朗聲道:“大哥,別憋著。今天是龍族的好日子,你這眼淚不丟人。以前咱們跪著求天庭放過龍族的女兒,今天是站著接旨——這份體面,是唐長老替咱們爭來的。”

殿中許多高階仙佛都露出複雜的神色。龍族雖是四瀆之首,掌管天下水系數萬年,但在天庭向來低聲下氣。蟠桃會上龍王的座位永遠在最靠門的位置,玉帝從來不喝龍王敬的酒。今日四位龍王當眾向一個取經人致敬——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龍族從天地霸主淪為管水員數萬年,今日終於在這一禮中重新挺直了脊樑,而這份脊樑不是天庭賜的,是一個從凡間走來的和尚用三卷手令、一壺百花釀和一句“花也是命”替他們掙回來的。

唐格沒有回禮。不是不領情,是他在這一禮中看到了太沉重的東西——敖廣那雙渾濁龍目中積蓄了一萬兩千年的委屈,敖閏那件青布長袍上洗不掉的墨漬,敖欽被海眼寒氣侵蝕得皸裂的龍角,敖順在北俱蘆洲獨自守邊時被冰煞凍傷至今未愈的手指。這些傷不是在戰場上留下的,是在被天庭當了幾千年管水員之後,一點一點攢下來的。他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對四位龍王合十一禮,開口時語氣中的平靜與篤定讓敖廣眼眶中那滴始終不肯落下的淚終於滑過蒼老的面頰,滾落在朝服的十二道龍紋上,暈開一片極淡極深的水漬。

“四位龍王不必謝貧僧。貧僧不過是把龍族藏了幾千年的賬本帶到了該放的地方。今日陛下開恩,龍女婚配自主,龍子繼承自主,四瀆水脈重歸龍族——這是龍族應得的公道,不是貧僧替龍族爭的,是龍族自己撐了幾千年才等來的。敖廣龍王,四公主的匕首還在貧僧缽盂裡。她當初把匕首交給貧僧時說過——若她能站著走進凌霄殿,這把匕首便是送給取經天團的謝禮;若她跪著進去,這把匕首便插在雷部門口。今日她沒來,但她的婚約已正式撤銷。這把匕首貧僧便先替她收著,等她來濯垢泉看杏花的那天再還給她——不是作為取經天團的信物,是作為龍族女子可以自己決定嫁不嫁的見證。”

太白金星站在六司佇列中,拂塵輕輕一甩。他在天庭當了這麼久的外交官,見過無數英雄豪傑在天規面前低頭、彎腰、下跪,卻從沒見過一個龍王在蟠桃會上當眾流淚。他低聲對身旁的月老說了句這蟠桃會開了幾萬年,今日最值,月老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將拂塵往臂彎裡一搭,說他那邊的姻緣冊上還有好幾對龍族與散仙的姻緣被天庭壓了數百年沒批,正好趁今天一併呈上去。太白金星從袖中抽出厚厚一疊泛黃的姻緣摺子,用拂塵尾輕輕一掃,將摺子上積了許久的灰塵拂去,露出底下一行行工工整整的小字。兩位加起來活了好幾萬年的老神仙相視一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殿外那四位仍站著不肯坐下的龍王,笑容裡藏著幾分只有他們自己才懂的歉意與釋然——這些被天條耽誤了太久的好事,今天終於能辦了。

百花仙子站在唐格身後,將那隻粗陶碗小心捧在懷中。她看著敖廣眼角那滴始終不肯擦去的淚,忽然想起自己在山谷中醒來時,唐格遞給她第一碗百花精華時的情景。那時她也是這般——想哭,又覺得這份恩情太沉,眼淚掉下來便輕了。她在天庭替王母管了幾千年花,從沒見過一位龍王在蟠桃會上流淚。今日這滴淚不是委屈,是被當了幾千年管水員之後,終於有人對他們說“這是你們應得的公道”。

沙僧將這些一一記下,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遊走,字跡依舊是那副千年不變的工整。他寫道:玉帝當眾宣佈龍族婚配自主,四海龍王於殿外迴廊齊齊起身向師父行禮,敖廣老淚縱橫,言此乃一萬二千年來首次在蟠桃會上直起腰板。敖閏拍肩勸慰,敖欽敖順相隨致敬。師父言:“此公道乃龍族自撐數千年所得,非貧僧之功。”願龍女從此不必再跪著接旨,願四海龍宮的風不再刺骨。願取經天團,繼續西行。寫罷擱筆,抬頭望向殿外,四位龍王仍站在迴廊上,迎著凌霄殿上萬年不變的星辰流光,脊樑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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