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經團駕雲離了南天門，穿過那層將天庭與凡間隔開的雲海。來時晨光初透，去時已是星河滿空。百花仙子坐在悟空用毫毛變的筋斗雲上，懷中抱著那隻空了的粗陶碗。她不時低頭透過缽盂空間看一眼並蒂蓮——那株花在人參果樹旁安安靜靜地立著，兩朵花都恢復了淡淡的粉色，朝向月光的那朵甚至比在瑤池時更精神了幾分，花瓣邊緣的淡粉已深成了極淺極柔的緋紅。
落地時，悟空特意選了當初發現百花仙子的那片枯谷。數月前這裡還是一片焦土，枯死的花叢如焦黑的骨骼般橫陳在龜裂的泥土上。如今那些被黃風怪用三昧神風吹來的草籽已在百花陣殘餘的花香滋養下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意，幾株野菊在月光下輕輕搖曳。八戒第一個從雲頭跳下，雙腳踩在鬆軟的泥土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上的愜意與放鬆與在凌霄殿上那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判若兩人。
“俺老豬在天上都不敢大喘氣——那凌霄殿比豬圈還壓抑。俺老豬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當年當天蓬元帥時沒覺得，今天回去一趟才發現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滿殿仙佛，個個臉上笑嘻嘻，心裡不知在盤算什麼。還是凡間好，月亮是圓的，風是甜的，連這枯谷里的野菊都比蟠桃會上的蟠桃看著舒坦。”他說著蹲下身，用耙柄輕輕撥了撥腳邊一株野菊的花瓣。那朵花在月光下輕輕搖了搖，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悟空難得沒有懟他，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破天荒地附和了一句。他的火眼金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那份慣常的嬉笑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罕見的感慨。他在凌霄殿上待了一整天，看到雷祖被觀音駁得啞口無言，看到阿難被彌勒當眾遣回面壁，看到玉帝從拒不認錯到封存玉璽——這些事每一樁都印證了他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後得出的那個結論。
“俺老孫也同感。五百年沒進凌霄殿，今天進去坐了一天，發現那地方跟當年一模一樣——柱子還是那些柱子，星圖還是那幅星圖，規矩還是那些規矩。不過今天這些規矩被師父撬開了一道縫。雷祖被觀音當眾駁倒，阿難被彌勒遣回面壁，玉帝從不肯認錯到封存玉璽——俺老孫活了一千多年，頭一回覺得凌霄殿的規矩不是鐵打的。師父，你今天不光替青丘翻了案、替龍族爭了婚配自主、替百花仙子救回了並蒂蓮——你還替俺老孫出了口氣。”
唐格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正要說些什麼，百花仙子忽然上前一步，單膝跪在他面前。她的動作極乾脆利落，與在東海沙灘上抱拳行禮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她的眼中不再有迷茫與無助，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明亮。月光灑在她身上，將她眉心那道重新亮起的花鈿印記映得如同剛從瑤池中升起的星辰。
“唐長老，百花此生無以為報。當初在這片枯谷中，長老救了百花的命；今日在蟠桃會上，長老替百花救回了並蒂蓮。長老方才說，那隻粗陶碗是貧僧的缽盂裡最不值錢的東西，卻是最珍貴的東西——因為它是百花共主用來盛放承諾的器皿。這份承諾，百花想用餘生來兌現。請長老允許百花隨行取經——並蒂蓮在缽盂中需要照料，百花陣也能在戰場上替師兄師姐們療傷。百花不是報恩，是想把這份心意用在最該用的地方。”
唐格低頭看著百花仙子，看著她眉心那道重新亮起的花鈿印記，看著她懷中那隻被擦得乾乾淨淨的空碗，看著她袖口那朵仍在倔強綻放的幽蘭。她再也不是在荒谷中等死的那個憔悴女子了，此刻她跪在這裡，聲音中的堅定與當初在東海沙灘上向他抱拳行禮的敖聽心如出一轍。他雙手合十，開口時語氣中的溫和與鄭重恰到好處。
“仙子不必跪。貧僧當初救你，不是為了讓你報恩——是因為你對那株並蒂蓮說‘花也是命’。這句話貧僧記住了，也替你在王母面前證明了它不只是無用的矯情。從今日起，仙子便是取經天團的正式成員——不是客人，不是暫隨，是自己人。你在濯垢泉的坡地上還有一片預留的花圃，杏仙姑娘已替你翻了土。等盂蘭盆會的事一了，貧僧陪你去看看那片坡地——帶上並蒂蓮，帶上這隻碗，帶上那些被王母當成雜花野草的種子。它們在天庭時沒有機會好好開，到了濯垢泉，讓它們開個夠。”
百花仙子眼眶微紅，卻用力點了點頭，抱著那隻空碗站起身來。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對百花仙子咧嘴一笑，語氣中的仗義與理所當然恰到好處：“歡迎入夥！以後咱們團隊有兩位治療師了——杏仙姑娘的杏花瘴專治外傷，百花仙子的百花陣專調內息。俺老孫以後受傷了往百花陣裡一躺，比泡溫泉還舒服。”
八戒也湊過來，從懷裡摸出那隻在蟠桃會上一直沒敢拿出來的小布包，開啟一看——裡面是幾塊被壓扁的桂花糕，是他趁人不注意偷偷從席上揣進懷裡的。他將桂花糕遞給百花仙子，語氣中的憨厚與真誠讓百花仙子忍不住又紅了眼眶：“百花妹妹，蟠桃會上的蟠桃俺老豬不敢偷，怕有毒。但這桂花糕沒事，是素餡的。你這些天在荒谷里吃了太多苦，今晚正好補補——俺老豬知道你喜歡蘭花，這桂花糕雖然不是蘭花味，但桂花也是花，不嫌棄的話就當是入夥的見面禮。以後在取經路上誰欺負你，俺老豬用釘耙替你撐腰。俺老豬的耙子雖然不如大師兄的棒子厲害，但釘幾個不長眼的妖怪還是綽綽有餘的。”
沙僧將這些一一記下，在日記本上寫道：蟠桃會後返回凡間，百花仙子正式加入取經天團。二師兄自掏腰包贈桂花糕為見面禮，大師兄許以芭蕉扇遮陰。師父言：“花也是命，人也是花。能護花的人，便能護人。”願並蒂蓮在缽盂中與人參果樹共榮，願百花陣在取經路上為所有受傷的同門撐起一片花蔭。取經天團，繼續西行。他擱下筆，抬頭望向那片曾被王母貶為“雜草野花”的枯谷，此刻月光正好，漫山遍野的野菊正在風中輕輕搖曳。
